第2章 直面死刑判决
我慢慢地穿衣,一层又一层,仿佛想借着布料掩盖自己的羞耻。面对镜子梳理散乱的头发时,我几乎不敢直视镜子中的自己。那里似乎是一张陌生的脸。光是照见镜中的自己,我就感到厌恶、内疚与羞愧。戴夫那句带着嘲讽的话——“拜托,别难过,你明明是自己想要的!”——不停在我耳边回响。天哪,我怎么会那么愚蠢!
我试图说服自己:戴夫是警察,如果不是我愿意,他绝不会和我上床——所以这一定是我的错!当然,我承认他长得英俊,但我从没想过要和他发生关系!我到底怎么了?我为什么要答应那次约会?我为什么要吃那些愚蠢的安眠药?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而现在,我已经不是处女了!再也没有男人会要我了。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了结这件事吧,我想:反正在上帝眼里,我已经是个“已婚女人”了。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我跨过两间公寓之间的走廊,敲响了戴夫的房门。门打开的那一刻,他仿佛早已料到我会来。一看到我,便把我拉进怀里。我没有回应他的拥抱,我做不到。此刻我能做的,只是待在他身边,强忍着不去卫生间再次呕吐。真奇怪,前一天还让我心动的男人,此刻竟让我感到如此厌恶。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我会醒来,发现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挣脱他的怀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开口:“我接受你的求婚——越快越好。”
“太好了!你想要在教堂举行婚礼吗?要不要我来准备婚纱,请宾客什么的?”
“不,去登个记就行了。”
“那更好!还能省钱。”
他愉快地说着,转身走开,“我去拿个日历,我们可以定个日期。”
我跨过门槛走进他的公寓。身后的门“砰“地一声重重地关上,那声音就像是命运的宣判。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我就那样站在门边,直到他拿着日历回来。
“来!两周后怎么样?我可以请几天假,这样至少能度个周末蜜月。”
蜜月?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刺入我的心。这本该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我本该雀跃地扑进他的怀里,满心期待嫁给梦中的白马王子。可此刻我却感到麻木僵硬,仿佛自己只是签下一份商业合同。不,更像是在法庭上听候宣判——死刑。
“我想立刻带你去见我的父母,”他继续说道,“他们就住在附近。”
“父母?”我屏住了呼吸。他终于注意到我阴沉的表情,语气放缓:“明晚,这个时间方便吗?”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这场荒谬的婚姻闹剧,牵扯的人会越来越多。说到父母,我该如何突然告诉他们我要结婚了?我注视着戴夫,思绪乱成一团——我该怎样让他们相信我真的爱着这个男人?又该如何说服自己?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在威斯康星州福尔里弗的家。为了打这通电话,我向公司请了病假——确实,我从未像那晚一样“生病” ,我这辈子从未如此难受。公寓里很安静,琳达、她丈夫和儿子去了卡尔叔叔家,要很晚才回来。
我犹豫着拿起电话听筒。我究竟该怎样开口?深吸一口气,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我几乎控制不住眼泪。又深吸一口气,我竭力挤出兴奋的语气:“爸爸在家吗?”
“在啊……”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警觉。
“叫他接分机,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我咬着指甲,等待父亲接起电话。
“布伦达?怎么了?”父亲一开口,我的喉咙就哽住了。这比我想象中更难开口。
“你们都坐好了吗?要坐下才行。”我紧闭双眼,咬住下唇,等他们坐定。
“爸、妈,我遇到了一个很棒的男人——我们两周后就要结婚了!是不是很激动?”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喂?你们还在吗?”
父亲接话了“在的,但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哦,你们一定会喜欢戴夫的。他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他是肯塔基州警察,今年三十岁。比我大十二岁也不算多,对吧,爸?。他还有个前妻生的女儿,叫米歇尔,特别可爱。”
我祈祷这连珠炮似的信息,能掩盖我心碎的真相。
“他是复临信徒吗?”父亲缓慢而坚定地问。
“不是,但我相信他知道真理后一定会接受的,你们等着看吧。”
“哦,布伦达,求你别这样。”母亲声音里的痛苦清晰可闻。
母亲深谙痛苦滋味。十六岁那年,她放学回家时,发现家里满是警察警,餐厅地板上溅满了她父母的鲜血——她的父亲先向母亲开枪,然后自尽了。我多么恨自己又要让她受伤。但我实在看不出还有别的出路。更重要的是,我必须结婚——因为在上帝眼中我已经是“已婚之人”。听见父亲的抽泣声,我彻底崩溃了。泪如雨下。
天啊,我都做了什么!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时常告诫我:一个谎言会催生另一个谎言。现在,我不仅把贞洁给了一个陌生人,还在用谎言欺骗父母来掩盖这一切!
如果我那时我能对父母诚实,他们一定会告诉我:两件错事不会拼成一件正确的事。父亲或许还会提醒我,上帝曾宽恕了那个行淫被捉的妇人,祂也必定能赦免我。也必定能赦免我。也许,他们会劝我回头,不要走上这条愚昧的路。如果当初我让耶稣来掌管我的生命,怎会陷入这般境地!
“求你别这么做,布伦达。”母亲哽咽地说,“至少等一年!给自己点时间去了解他。”
“不、不,我必须这么做。”
“你怀孕了吗?”母亲的问题像刀子一样刺入我心。
“当然没有!”我激烈地反驳。他们怎么会这么想?
高中和大学时,我有交过不少男朋友,但从未与他们深吻过。只要有男生试图越界,我就会立即断绝和他的来往。学校里确实有女孩“乱来”,我清楚她们如何被贴上“轻浮”的标签,甚至会被人背后称为“廉价货”或“妓女”。我发誓自己绝不会那样,要不惜一切代价守护贞洁!我一直为自己所坚守的纯洁感到自豪,不想让任何事毁掉它。
而现在,我却陷入了最糟糕的境地。虽然我知道这让父母伤心,但我也明白,若是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会更加痛苦。我不能——也不愿——再让他们受伤。我太爱他们了。我不让他们蒙羞。我告诉自己——坚持下去,别露出破绽。毕竟,是我自己的愚蠢造成了这一切,我必须承担后果。况且,要是他们知道了真相,看我的眼神该有多失望!
母亲仍在继续劝我:“宝贝,你说的完全不合逻辑。你说说,为什么你会突然决定嫁给一个刚认识的三十岁离过婚的男人?而且才刚认识没多久?两周后就结婚?布伦达,理智一点。”
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无法对他们坦白,话越说越荒唐。挂断电话时,我知道他们既失望又困惑,但我只能继续演下去。我不能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我在上帝面前犯了罪,那更让我无法面对。
接下来要告诉的人是琳达,这更难,因为我得当面说。。父亲说得真对——一个谎言会引出另一个谎言。谎言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当我准备宣布这个“重大“消息时,硬挤出一个“幸福”的笑容。可我们是亲姐妹,她一眼就能看穿我。
“琳达,我遇到了一个超级帅的男人——两周后我们要结婚了。”
“什么?”
我赶紧接着说:“你认识他的,就是对门的戴夫。今天早上他求婚,我答应了。”
“布伦达,你在开玩笑吧?你不是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这是真的。”
“你们根本不熟。我住在他对面都好几个月了,也才见过他几次。你不能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我们已经定好日子了。”
姐姐一脸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那也可以改日期。”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这次改不了。抱歉,我知道你很失望,但事情就是这样。”
“你告诉爸妈了吗?”
我垂下头:“刚打过电话。明天我要去见戴夫的父母,他们就在城里。”
“你怎么能嫁给他?好好想想你在做什么。”
我倔强地抿着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劝不动我。”
琳达又急又伤心。她心碎地哀求我别实施这个“糊涂的计划”。她哭了、劝了、哄了、骂了。我一度几乎要崩溃,差点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为什么我“必须”结婚。但我对自己愚蠢的行径实在羞于启齿。更何况,我实在无法承受家人知道这一切后的眼神。再说,如果我真的想让这段婚姻“成功”,真想让这段婚姻长久,就必须不让任何人知道我和戴夫之间这肮脏的秘密。
“我们不会举行正式婚礼,只是在治安员面前宣誓。”
“不!不行!”
见我态度坚决,她换了策略,坚持至少要办个婚礼。
“你不能只在治安官面前登记结婚。你需要一个像样的婚礼。听我说,我去找吉姆的妈妈和玛茜姨妈,她们一定愿意帮我给你办场体面的婚礼。”
“琳达,我不想在教堂结婚!”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投来疑惑的目光:语气软了下来:“好,好,让我想想,再给你答复。可你听着——你绝对不能在治安官面前草草结婚,懂吗?”
还没反应过来,我就被一连串的婚礼计划卷进去了。琳达的一个朋友愿意把家借给我们举行仪式。那天晚上我又打电话回家,邀请父母来参加婚礼。
“不行!”父亲语气坚决。母亲再怎么劝他也没用。“我不能支持你如此仓促地嫁给这个人。不行,对不起,我们不会去。我不能参与这种事!”
听到这话,我几乎喘不过气。父亲不出席我的婚礼?要是可以,我真希望连我自己也不用去。琳达看我伤心,努力地转移话题,问我:“你想选什么颜色的婚纱?”
我耸耸肩:“随便。”
“款式呢?想好了吗?”
“还没。”
“明天我们可以去选——”
“不,我不想花这钱。”
“那音乐呢?你想放什么?”
“听着,你选什么我都行。真的无所谓。”我趿拉着拖鞋转身回了卧室。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海里浮现出儿时的回忆——我和两个姐姐最爱玩的游戏就是“结婚”。晚上我们躺在床上,编织梦中的婚礼,给未来的丈夫起各种滑稽的名字,然后笑成一团。
有一年,爸爸带回几头小牛犊,说要锻炼我们的品格,让我们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喂牛,晚上帮他清理牛棚。于是当我们幻想嫁给医生、牙医或牧师时,总爱互相调侃,说另一个姐妹会嫁给农民,然后得一辈子养牛。我们曾乐此不疲地规划婚礼的每个细节和奢华的婚宴。那时的婚礼,是我们最快乐的想象。可是如今,真正的婚礼就在眼前,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只觉得麻木,像个被抽去了灵魂的空壳。
第二天早饭时,琳达问我:“至少穿我的婚纱好吗?”
我又是那句:“行啊,随便。”
与戴夫父母见面的那个夜晚,是我永生难忘的时刻。俗话说“看一个男人如何对待他母亲,就能知道他将如何对待妻子”,我那时真该立刻逃走。但我已经走到这一步,退无可退。我从不逃避挑战,而我知道——这次,我也会像往常那样硬撑下去。
要是我那时依靠上帝就好了。要是我祷告问祂“我该不该结婚”就好了。怀爱伦在《告青年书》中说,如果你考虑结婚,祷告就要比平时加倍。可我却羞于祷告,还固执地决定要靠自己来摆脱困境!
戴夫的父亲在路易维尔医学协会工作,母亲是执业护士。两位老人对我们的婚事并无反对,反而显得非常支持。相比父母的反应,这让我稍感安慰。
然而,晚餐时,戴夫和他父亲突然吵了起来。具体因为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两人怒吼着,我坐在沙发上,吓得动也不敢动。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人可以那样暴怒。戴夫的父亲气得摔门离开,他母亲哭着责骂儿子。突然,戴夫抓起茶几上的电话,猛的扯断电话线,将电话机狠狠朝母亲砸去。幸亏她闪得快,否则电话就砸在她头上了。
我刚开口想说些什么,他便将怒火转向我,对我咆哮着说:“闭上你那该死的嘴!”
像只挨了打的小狗,乖乖跟在他后面走出屋子。回公寓的路上,我们一言不发。刚到楼下我就冲进姐姐家。幸好没人在家。我直奔自己的房间,一头扑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啊,上帝啊,我怎么能嫁给这种人?我怎么能和他共度一生?我宁愿死!求求你让我死吧!”
我当时不知道,那句绝望的祷告竟是我无数类似祷告的开端,也我与上帝真正关系的起点。此前,我只是“知道”上帝,如今,我第一次在痛苦中“寻找”祂。我本该祈求:“主啊,我该继续走下去吗?”却反而自私地祈祷,几乎要为我不听任何人的劝诫就决定踏上的那条愚昧之路“求福”。我不是要祂带领我走义路,我对上帝唯一的请求,就是让我死掉,好摆脱梦境。有时上帝会允许我们被逼到绝境,是要我们学会完全依靠祂。
婚礼如期举行。琳达和她的朋友们把屋子装饰得美轮美奂。当我听周围人告诉我,要将沿着旋转楼梯走下来,像电影里的新娘一样去见新郎时,琳达曾试图点燃我的热情:“你得来个惊艳登场。”但我却毫无兴趣。
婚礼餐巾上印着我们的名字,仪式后还有些点心招待宾客。当琳达和其他女士们领我穿过装饰一新的客厅时,我勉强挤出笑容,但内心却笼罩着深深的悲伤。好几次我几乎崩溃,要哭出声,最终却咬紧下唇,继续这场闹剧。
让我意外的是,父母竟在仪式前两小时赶来。原来母亲劝服了心存顾虑的父亲:“她仍然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应该到场。”
父亲竟松口了,这让我震惊不已。当琳达告诉我他们到来的消息时,我飞奔到父亲面前,试图给他 个拥抱,但他却像石头般僵立着。从小到大,只要我跑向他,他总是张开双臂迎接我。而现在,是我一生中最崩溃的时刻。
我一直以自己是“爸爸的小公主”为荣。记忆中闪过离开家乡前往佐治亚州北部乔治亚-坎伯兰学院读书那天的情景。虽然离家更近的寄宿学校也有几所,但我渴望人们认识真实的我,而非仅仅作为姐姐的影子。那天父母送我到机场时,和爸爸拥抱时,他抱得是那么紧,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似乎永远都不想放我走,我看得出他正努力地忍住眼泪,对我说:“比比(他给我起的昵称),爸爸太爱你了,比什么都爱。我希望直到天国,我们全家都永远在一起。我为你骄傲,但最重要的是,要让耶稣也为你骄傲。”
可如今,我不仅辜负了父亲,更更让天父蒙羞。上帝还要让我跌到多深,才使我醒悟?祂要让我陷入多大的苦难,才能让我那骄傲、自负的灵彻底破碎,学会谦卑、学会完全依靠祂?
婚礼当天,我再没听见父亲紧抿的双唇吐出那个挚爱的昵称。我羞愧得都不敢和他对上眼神。那会儿我对他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我只记得,自己逃进楼上的卧室——本该是为婚礼更衣的房间。我关上门,扑到床上大哭。
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我抽泣着问。
“是我,琳达。我能进来吗?”
“嗯……好吧。”我从床头柜的黄铜花纹纸盒里抽出纸巾擤了擤鼻子。
她走进来,一把抱住我。“布伦达,我太难过了……”
“他连抱都不肯抱我……”我又哭出声。
“你还指望什么?这场婚礼对爸妈打击太大了。给他一点时间,宝贝。他太爱你了。只要再给他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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