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死亡漩涡
那是一个漫长、严酷而又艰难的冬天。在庄园管理员的小屋里,我甚至看不清窗外的景象——窗户上结着好几英寸厚的霜。有时候,我还得格外小心,不能把冻僵的双脚凑到炉子跟前,否则反而会造成严重冻伤,最坏的结果就被迫截肢。
按理说,到了四月,果树早该繁花盛开了,可今年高山地区仍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这带来了严重的问题。我已经没有干草可以喂羊了,如果再想不出办法给它们找食物,它们就会面临活活饿死的危险。
我从路过的邻居那里听说,在比斯特日察河谷——距离这里大约23公里、海拔低得多——农民们已经开始犁地播种了。农场主于是安排我把羊群赶到那里去。
我请来了我的弟弟耶日(Jerzy)帮忙,一起把羊群往下赶,去到一片已经没有积雪的牧场。那里,湍急而美丽的奥尔萨河两岸的田野,铺满了浓密鲜绿的青草。
路途很远,但我别无选择,只能这么做。我也为弟弟的帮助向上帝献上感谢。
我和耶日终于把羊群顺利赶到了山谷里。那里的天气已经暖和起来,还有久违的阳光。我几乎都忘了,阳光原来可以这么温暖、这么美好。这是六周以来我第一次见到湛蓝的天空。不仅如此,周围景色更是令人屏息赞叹。山坡上覆盖着壮丽的冷杉,空气清新得令人心旷神怡。
这片牧场出奇地好,日子也渐渐有了度假的感觉。经历了漫长的严寒、冰冻和无处不在的潮湿后,能这样活着,实在让人由衷地感到欣慰。当一天的重活干完后,我就可以和耶日、还有农场主谈笑风生。那种可怕的孤独感终于成了过去。
我其实从未真正度过假,但我想,如果真有一天能休假,大概也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的弟弟耶日
然而,在那些山区,天气往往变幻莫测,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就可能变为暴风雨。方才还湛蓝的天空,转眼间便阴沉成深灰色;我抬头望着天,乌云几乎是在眼前突然聚集而成。
午后的暖意很快被一阵刺骨的寒风驱散,那风呼啸着,如垂死动物的哀嚎。雨势骤然加大,连向前走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仿佛是在迎着一道冰冷的水墙前行。
无论耶日和我如何奋力前行,那股风雨都在拼命与我们对抗,甚至仿佛要把我们拖向一个我们并不想去的地方。我只能紧紧抓住头上的帽子。雨下得又急又猛,先是从帽檐哗哗往下流,顺着下巴往下滴,又灌进衣领,最终形成潺潺水流顺着我的脊背奔涌而下,浑身一下子就湿透了,冰凉难受。
突如其来的暴雨融化了山顶积雪。短短一小时内,奥尔萨河的水流骤增,融雪激起汹涌的激流,声势骇人,令人心惊。耶日和我根本不敢考虑避雨,因为羊群就在河边,若有一只落水,转瞬就会被卷走。我们必须照看它们。
我们期盼恶劣天气快些过去,但暴雨持续肆虐。羊群被雨水浇得浑身湿透,我们也一样,而河水不断上涨,水流越来越急,危险也随之不断的加剧。
尽管天气恶劣,耶日和我注意到河对岸的牧草其实比我们这边要好得多。两岸天气同样糟糕,但如果能把羊赶到那边,它们至少能吃得更好。
我们决定将羊群迁往对岸,这意味着要带领它们穿越两座桥:第一座横跨铁路线,第二座则在稍远处横跨河流。虽然对羊群确实存在风险,但对岸更好的牧场似乎值得冒这个险。我们只能更加小心地看护羊群。
* * *
就在我们把羊群赶上铁路桥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列客运火车飞快地驶来。蒸汽机车发出的嘶嘶声,以及车轮的哐当声和隆隆巨响,把羊群吓坏了,尤其是几只年幼的羊羔。
结果有十只羊羔突然脱离了羊群,不知为什么,竟沿着铁路线拼命地沿着火方行驶那组轨道向前狂奔。它们已经彻底受到惊吓,以致于失去了控制。
当最后一节车厢远去时,铁轨上到处都是羊羔的尸体,眼前的景象令人心碎。有的腿被轧断了,有的被拦腰切成两截;有的已经死了,而那些还活着的,反而更让人不忍直视。情况惨不忍睹,但我们只能结束它们的痛苦——如果不这样做,反而是一种残忍。
更令我煎熬的是,必须向老板汇报这些羊都是在我的看管之下死去的。
火车声渐行渐远。此刻只剩下奥尔萨河的咆哮声,河水明显上涨、流得又急又猛、更具威胁性地奔涌着。
我们按计划驱赶羊群过河,但耶日和我都沉默不语。悲痛欲绝的我们无暇沉溺于这场悲剧,因为要面对更多羊羔可能溺亡的危险。
从我所在的位置,河水的轰鸣声听起来就像一队轰炸机起飞时的巨响。只要羊群一靠近河岸,我就立刻把它们赶开。耶日则守在牧场的另一侧,防止羊羔靠近公路、被来往的车辆伤到。一切看起来暂时都在掌控之中。
突然,一阵狂风将我心爱的软呢帽从头上卷入河中。我实在不忍失去这顶帽子。所幸它漂流得不远。我从附近灌木丛折下最长的一根树枝,河水正迅速地将帽子卷走。
我认真地想了一下,清楚地告诉自己,绝不能冒不必要的风险。但我还是穿着胶靴走进了河边的浅水处,把手里的树枝尽量往前伸,试图把帽子捞回来。只要动作快一点,我就能够得着它。再往前迈一步,应该就行了。
突然间,我脚下踩空,整个人一下子被咆哮的急流卷走。
冰冷的雪水猛烈地冲击着我,刺骨得让人发抖。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死亡的恐惧——因为我根本不会游泳。河水灌进了我的口鼻,我拼命呛咳,想把水吐出来。
看不清河水将我卷向何方,但我能感觉到自己被冲得飞快。每当我被水托起露出水面时,只看到河岸飞速地从身边掠过,离我越来越远。紧接着,我又被卷入水下,被急流继续带走,也离羊群越来越远。
我拼命想往河岸游去,张嘴想喊救命,却被冰冷而凶狠的河水压住了喉咙与气息。我心里很清楚,耶日大概不会注意到我失踪。我再度沉入水底。
当我再次浮出水面时,剧烈地呛咳着,想把肺里那冰冷刺骨的河水咳出来。在那一刻,我仿佛身处一场噩梦之中,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我感觉自己就要完了。河水像是在戏弄我,把我抛上抛下,时而抛向空中,时而沉入水底。
各种杂物不断地撞击着我。树枝狠狠地抽打在我身上,水下的岩石重重地磕在我的腿上。急流推着我,速度越来越快,几乎不容我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我的头狠狠地撞在河底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真的要被淹死了。我拼命地绝望地挣扎着,因为若不挣扎,便注定死去。
此刻我确信自己大概活不成了,纵然四肢乱动使出浑身解数仍无济于事,更多冰水灌进肺里,我被呛得咳嗽不止。
我被抛到空中!又被按进水里!河岸在身旁飞速掠过!我拼命喘气,却又吸进更多的水。我知道,自己必须说出今生的最后一句话了。
又一次喘息之后——我从心里、也是口中,发出的最后一句话是:“天上的父啊,我真的要这么年轻就死去吗?求你救救我!”
此刻我已被冲至下游,抵达奥尔萨河与两条支流交汇处。一条支流是弗里代克河(River Frydek),另一条支流则是米斯泰克河(River Mistek)。
河道此刻更宽更深。水流虽急却湍流减弱,我只能靠拼命乱挥手脚勉强让自己浮着。这根本算不上游泳——只是一个快要淹死的少年,在绝望中胡乱挥动双臂,像失控的风车一样,抱着也许还能活下去的一点点希望。
但更可怕的危险还在后头。支流交汇处激荡出漩涡,足以把人直接吸到河底,一旦卷进去,就再也没有逃生的机会了。对当地人来说,这一段水域臭名昭著,因为已经有太多人在这里溺水身亡。
这时我已经没有时间祷告,也顾不上思考。只能把全部的注意力和力气,都用在一件事上——想尽一切办法避开那些致命的漩涡。
其中一条支流掀起的一道巨浪把我整个托起,又狠狠地把我摔向一块岩石。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救我了。父母、兄弟姐妹的身影一一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还这么年轻,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这一撞把我肺里的空气全部震了出来。我意识到双腿已经受伤,但冰冷的河水麻痹了我的所有知觉。我绝望地在水中摸索,想抓住任何可以救命的东西。
就在水下,我摸到了一道岩石裂缝,立刻死死抓住,拼尽全力不放手。自从落水以来,这是第一次,我重新掌握了一点点局面。
此刻我终于能整理思绪,恐惧感如潮水般涌来。此前根本无暇多想。仿佛已在水中挣扎了数个小时,实则不过二十分钟。
第三个惊人的发现接踵而至:在这冰冷的漩涡中,我除了内衣几乎赤身裸体!不仅帽子丢了,外套、衬衫和皮带也不见了,裤子更是被撕破。湍急的河水甚至扯掉了我的靴子。
我一边剧烈地呛咳,把胃里和肺里的水吐出来,一边死死抓住那块岩石。根本来不及去想衣服都被冲到哪里去了,我只能用年轻身体里仅存的全部力气,拼命地抓着那块救命的石头不放。
我感谢上帝赐予我这救命的岩石!随后,我以一种异常清晰、仿佛身临其境的感受,深刻地经历了那首优美的赞美诗——这是父母从小教会我们吟唱的——其中的歌词是:
“万古磐石为我开,让我藏身在主怀。”
从未有过,此后也再未发生过,“磐石”这个词的双重含义,如此鲜明地烙印在我意识中。
正当我死死抱住那块磐石时,内心的震撼使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着,猛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 * *
与此同时,耶日已经意识到出事了,于是便沿着河岸飞奔而来。他不断呼喊吹哨,却始终不见我的踪影。他推测我已坠入河中,便沿着河岸奔跑搜寻。那时,他以为我已经溺水身亡了。
“帕维尔!帕维尔!“他大声呼喊、咆哮、甚至嘶声尖叫,但始终没听到任何回应。
他彻底绝望了,沿着河岸拼命奔跑,却怎么也看不到我的身影。就在这时,他看见水面上有个东西,像个球一样漂着,却没有随着水流移动。他立刻沿着河岸飞快地跑过去。他很快地意识到——那是一个人的脑袋——他找到我了。

“悬于岩壁”,卡塔日娜·莫雅克 绘图
“帕维尔!帕维尔!”他又一次高声呼喊。
我看见他在喊,却听不见任何声音——汹涌的河水淹没了一切。他冲向附近农舍,很快农夫带着绳索跑来,将绳索抛向我。
这时,我已经陷入休克状态,身体也几乎彻底耗尽了力气。他们把绳子抛在我身后的水面上,让水流把它送到我身边。我知道已经别无选择,便松开了那块磐石,抓住了绳子——那是我一生中抓得最紧、最不敢放手的一次。
水流仍旧猛烈地冲击着我。断枝随着急流飞快地冲下来,不断地撞击在我身上。忽然之间,我感觉到脚下触到了河床。我拼命挣扎、翻爬、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接着,我终于上了岸,站在了岸边的地面上。
我几乎赤身露体,浑身被水流撞得青一块紫一块,身上多处被锋利的树枝划破,皮肤鲜血淋漓。但这绝不是可以慢慢思考的时候。我冻得直打哆嗦,于是那位农夫立刻跑去拿来衣服和毯子,给我擦干身体,找到衣服为我穿上。随后,他们又把我扶进农夫的屋里,给了我一杯热饮和一些食物。
与此同时,羊群在河岸上安然地吃着草,耶日在一旁警惕地看着它们。羊就是这样:前一刻还可能做出近乎疯狂的举动,转眼之间,却又安静地低头啃草,仿佛生活在某个田园诗般的乐园里。
第二天傍晚,我正从那场惊魂未定的经历中慢慢恢复过来,忽然看到父亲从门口走了进来,令我无比震惊。
“帕维尔!”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声,随即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
被他紧紧抱住的那一刻,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我得承认自己弄丢了他送给我的那顶心爱的帽子。
“爸爸,您怎么会在这里?”我问道,“出什么事了?”
“不,”他满含慈爱地说:“我想知道,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感到非常吃惊——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河里被救的事情?
“您怎么知道的?”我问道,“没错,我差点丧命……可是您是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昨夜他被一个生动的梦惊醒。梦里有个乐团在演奏,演奏得非常出色,而我也在其中演奏。然而,我的演奏与乐团脱节了,渐渐地,我开始与乐团疏远。
“你试着演奏自己的乐器,想要融入乐队,可就是做不到,”他说。“每个人都在看着你,脸上带着不悦。你越用力,情况反而越糟。你显露出极度的挫败和沮丧。”
他当即意识到我正面临巨大的危险。他醒来后,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母亲,表达了对我安全的担心。
天色尚暗,虽然需要提防土匪和游击队,但他毫不犹豫地出发了。他没有汽车或其他交通工具。找到我时,他已经徒步走了22公里。从他抵达的时间推算,他几乎是一路飞奔,几乎不停歇地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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