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聪明的羊
次日，我徒步十英里翻山越岭回到羊群所在处。羊群依然瘦骨嶙峋、营养不良——而我因此惹上了麻烦。更糟的是，其中两只已经死亡。庄园管理员一直在向主人抱怨我没有好好照料羊群。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我什么也不做，老板回来一定会抱怨羊吃不饱；可那片土地实在太贫瘠，羊群几乎无草可食。一切都令人沮丧至极。
然而不远处有片林场，那里草料丰美。遍地都是茂密翠绿的青草，正是我羊群最爱的食物。只是，那里竖着几块让人不寒而栗的警示牌，明确写着禁止进入；邻居们也警告我，说那片地方一到夜里就有游击队出没。
幸运的是，就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我看到一场可怕的暴风雨正在逼近。巨大的雨点开始砸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刺骨的狂风呼啸着，把我一路逼回小屋躲避风雨。雨势越来越猛，像机关枪子弹一样抽打着山坡，闪电在山峦间来回打闪。那些狗察觉到了危险，拼命挤进小屋避雨。我实在不忍心把它们赶出去，而且说实话，它们也帮我取暖。在那片光秃秃的山岭上，每当雷声轰鸣，闪电照得如此明亮，简直能借着光线看书。
对别人来说，这样的天气是一场灾难；对我而言，却是一个机会。天气糟糕到这种程度，游击队和告密者根本不可能出来活动。那片肥美的草地，正好成了我们的机会。
我顶着刺骨寒风、忍受着雨点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还有一道道震耳欲聋的雷电，赶着羊群一路往下走，来到政府土地的边界。羊群原本挤作一团，拼命抵御这场可怕的暴风雨，但我还是把它们领过了警示牌，带到了草更好的地方。
它们认得我的声音，也信任我，于是乖乖地跟着我走了下去。
尽管暴雨倾盆、狂风肆虐，羊还是尽情地吃着草。我躲在一处避风的地方，站在一棵高大的冷杉树枝下，看着它们。我原本还担心天气会不会好转，但事实证明完全多虑了——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天气变得更加恶劣。
闪电就在不远处劈落下来，有几只羊明显开始受惊，显得不安起来。
我开始觉得，也许自己做了一件蠢事——把羊从原本安全的羊圈带出来，赶到这片虽然牧草丰美、却充满危险的草地上。
幸好，那些高大的冷杉树和山毛榉树多少还能提供一些遮蔽。尽管寒风刺骨、暴雨不断，我却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我自己躲在冷杉树下避雨，而那些羊却偏偏挤在山毛榉树下。
我甚至呼唤它们，让它们到冷杉树茂密的枝叶下躲避风雨，可是一只也没有过来。它们明明认得我的声音，也一直信任我，但这一次却完全不肯听从。
“真是些笨羊！”我心里暗暗抱怨。冷杉树的枝叶又密又厚，明明比山毛榉树能提供更好的遮挡。
“轰！”我感觉自己被抛向空中，像被高射炮击落的飞机般狼狈地摔落在地。在泥泞地面上滑行数米后才停住。身上虽有几处擦伤淤青，所幸没有骨折。我大概昏迷了几分钟，随后才慢慢恢复了意识。
我昏昏沉沉地环顾四周，心里想着：这股到处弥漫的焦糊味是怎么回事？羊呢？它们是死了，还是还活着？
谢天谢地，羊群仍在附近的山毛榉树下。狗儿们也坚守着岗位。我必须重新掌控局面。试图起身时，我发现自己竟安然无恙。
我原本站立的那棵冷杉，在一瞬间就被劈成了一截冒着青烟、焦黑的树桩——它被闪电直接击中了！
羊群之所以躲在山毛榉树下，并不是偶然；它们似乎本能地知道，闪电容易击中冷杉，却不会击中山毛榉。它们也同样明白，当我呼唤它们过来时，其实是在要它们去做一件它们清楚知道危险的事。
当我站起身时，我突然听到耳畔传来剧烈的耳鸣——尖锐的哨音——这种耳鸣持续了好几天。雨仍旧猛烈地下着，我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步履不稳。我呼喊羊群，让它们跟着我走。就这样，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把它们领过草地，跨过那条小溪，最终带回了羊圈。
那天夜里，我躺着反复回想着所发生的一切。我能活下来，实在是是神迹；不过，至少那些羊确实是饱餐了一顿！我下定决心，再也不冒险把羊赶到那片林地去了。
经过这次经历，我对这些毛茸茸的家伙们产生了新的敬畏之心。也正是经历了最初的手忙脚乱之后，我渐渐地开始能真正掌控这份工作了。
* * *
几个星期后，农场主让我把羊赶到一处地势很高的牧场去，那里的草比我们原先的地方要好得多。我带着牧羊犬出发，却发现前面的路被一条宽阔的河挡住了。河水看起来只有大约两英尺深（差不多五十厘米），但河面足十米宽，而且水流湍急。
这无疑需要我调动领头羊的指挥能力。于是我先找到了那几只领头羊，把它们赶到河边，与伯里和博斯一起组织它们渡河。可这些羊完全不配合。
此时我已掌握了几招技巧——全都试过了。但毫无效果。我感到沮丧。伯里和博斯也沮丧。羊群同样沮丧，因为它们不愿在这湍急的河流中冒险。
最后我想到一个办法我知道羊群里的一只头羊——一只母羊——身边还带着一只小羊。她信任我，任由我把小羊抱起来。我抱着小羊走向河岸，那只母羊果然紧紧跟了上来。
我蹚过冰冷的河水，双脚还能踩到河底。河底石块不多，因此我勉强能够站稳脚步。身后，在哗哗作响的急流声中，我听见那只可怜的母羊因为小羊被带走而不停地咩叫、哀鸣。
我抵达对岸时，小羊羔因被迫与母亲分离不停地咩咩叫。当我踉踉跄跄地爬上岸时，高举着这只哭泣的小羊，让母羊能看见它。小羊羔"咩——咩——"地呼唤着，终于，那只母羊纵身跳进河里，游了过来，其余的羊也跟着一只只下水游了过来。
几分钟之后，整群羊都跳进了河里，顺利地游到了对岸。两只牧羊犬来回巡守，确保没有一只羊走散或被冲走。接下来一个小时里，我躺在阳光下取暖，把湿透的衣服慢慢晒干。母羊和小羊重新团聚，一切都皆大欢喜。那一刻，我甚至觉得，活着真好。
“劝羊渡河”，卡塔日娜·莫雅克 绘
（未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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