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拒绝致敬
当父亲和哥哥们在柏林作劳工时,我们家中其余的人,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也经历着自己的磨难。尽管德国的战局已显败象,邻近区域的街区长、纳粹党员L先生仍对阿道夫·希特勒的事业忠心耿耿,直至第三帝国的覆灭。
“希特勒万岁!”他对着我母亲吼道,“西斯拉夫人!希特勒万岁!”
妈妈认为这种问候方式愚蠢至极,更是亵渎上帝,因此她拒绝按规定方式回应。
“您好L先生,”她总是微笑地回应,刻意避开那可憎的“希特勒万岁”。
“西斯拉夫人,我说的是‘希特勒万岁!希特勒万岁!'”如果L先生这样对别的人说,人们会瞬间僵住,他们心里很清楚,接下来若是说错一句话,等待他们的,可能就是被送往奥斯维辛集中营。
但妈妈始终不为所动。“哦,L先生,我实在不会说德语‘希特勒万岁',我还是坚持用‘早上好’或‘您好’向您问好吧。谢谢您,L先生。”
他看着妈妈沿着小路快步离去竭力要与他拉开距离。
1942年4月的一个星期六早晨,一名身穿灰绿色长大衣的党卫军士兵朝我们家走来。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围,目光不停地扫视树林、农舍以及每一条小路。
我们一眼就认出了那身制服,也看懂了他那小心翼翼的举动——对这名党卫军士兵来说,每一棵树后面,都可能藏着一名游击队员。
我们心底一颤。那时,我们一家正准备开始家庭敬拜。这名党卫军士兵显然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刻意把来访的时间选在我们即将开始敬拜的时候。
我们并不知道他的真正用意,只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到来,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
“孩子们,快躲起来!”母亲急切喊道,“去厨房!”我的两个妹妹玛尔塔(Marta)和露丝(Ruth)二话不说就跑开了。母亲不停地往窗外张望,那身象征着监禁、酷刑和死亡的制服突然出现,显然令她惊恐万分。
那名党卫军有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英俊外表—— 一头所谓“优等民族”的金发,配上一双闪着寒光的蓝眼睛。然而,他嘴角那抹残忍而冷酷的神情,使他显得更加阴森可怖。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你绝不希望遇见的人。
我惊恐地冲进厨房,与露丝(Ruth)蜷作一团。心跳如雷,我们不敢出声。
那名党卫军士兵粗暴地拍打着房门。母亲刚打开门,那人便将她推到一旁,径直走进屋内,仿佛这是他的私有领地。他右手持枪,那双闪着邪恶光芒的眼睛清楚地表明:若有人敢反抗,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他掌管着我们的生死大权,并要我们彻底明白这一点。
“都给我出来!”他歇斯底里地尖叫着,那声音让人觉得他简直需要立刻接受精神治疗。“所有的孩子都到外面去!跟我走,听清楚了吗?快点,你们所有人,都过来,站在我面前!”
母亲瞬间想到我们可能要被随机处决——那在当时很常见。当我们战战兢兢地从厨房出来时,看见母亲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恐慌。令我们震惊的是,她竟俯身做出恳求的姿态。
“求求您,先生,别带走我的孩子,”她哀求道,“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没有犯任何罪。”
那人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带钉军靴,凶狠地踢了她一脚。靴子落下时那一声闷响,以及这突如其来的暴力,让我瞬间感到一阵恶心,几乎要呕吐出来。他踢母亲的样子,就像人随手踢开一只令人作呕的蟑螂。
前院霎时陷入死寂。我们这些孩子望着母亲,她脸上刻着肉体承受的痛楚。更令人窒息的是孩子们即将被带走的命运。
那名身着灰绿色制服的男人毫不客气地说:“跟我走!”他朝露丝(Ruth)和我(我比她年长两岁)——挥了挥手。
母亲预感到了最坏的结果。当那人粗暴地将我们推到他前面时,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孩子们,我为你们祷告。我会一直在为你们祷告!”
那是一个母亲的心声——她非常害怕自己的孩子随时可能被处死。
军官一言不发,押着我们步行了四十分钟,来到格莱布采山谷的一所旧校舍。我完全陷入了恐惧之中,胃部因惊恐而紧紧绞在一起。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隐约明白,自己正被带入一个充满残暴、痛苦乃至死亡的世界。

"被带去审讯",卡塔日娜·莫雅克绘
那名党卫军士兵对我母亲施加暴力的场景,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出现。他怎能如此残忍?难道他自己没有母亲吗?他所属的党卫军座右铭是 “我的荣誉就是忠诚”。但在他的世界里,“荣誉”似乎包含了对无辜善良女性的暴力。
一路上,我没有对露丝(Ruth)说一句话,她也没有对我说话。我们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当我们走近那座校舍时,那名男子喝道:“进去!”
我们被带到一栋新建的行政楼外,随后被推进一间很大的房间里,可能是一间体育馆。
因为那是星期六的早晨,其他孩子正在各自的教室里上课。我们等候的时候,能听见不同的教室里传来歌声——他们在唱:“德意志高于一切”。
然而,接下来便是我们——那些被带进来的“特殊案例”。我们这一小群人神情阴郁、满心恐惧,完全被震慑住了。他们似乎主要挑选了来自复临安息日会和耶和华见证人教会的孩子。其中有许多人我都认识。
学校的一名德语老师搬进来一幅巨大的希特勒画像。画中的希特勒显得英俊、威严,带着政治家的气质,目光投向远方。他看起来仿佛是一个肩负使命的人,注定要为那些正被他侵略的“幸运国家”带来秩序——当然,也包括他所宣称的“荣誉”。
一名便衣男子厉声下令:“点名时,你们要在这幅元首画像前迈出三步。举起右手……”他示范道,“然后高声清晰地喊三遍‘希特勒万岁!’”
有些孩子立刻照做,随即被安排进入普通班级。他们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终于做到了不必挨打、不必被纳粹暴徒吼叫的事。
其余拒绝喊“希特勒万岁”的孩子被赶到体育馆角落。露丝(Ruth)和我同样不服从命令,与其他几名不听话的孩子被押往另一角落。
问题在于父亲曾郑重其事地告诫过我们:“‘希特勒万岁'这种说法是亵渎上帝。‘万岁’这个称呼,只能用于耶稣基督,绝对不能用在其他任何人身上。”
无论纳粹官员如何咆哮威胁,我都不能违背父亲曾经依照圣经的教导。后来我不禁想,如果当时我真正明白自己所处的危险,真不知道自己会作何反应。
那些仍然拒绝喊“希特勒万岁”的孩子,被带到另一个角落,不过似乎威胁小了许多。我开始稍微有些放松,觉得这不过是某种奇怪的德国表演而已。他们这么做的理由无人可知。或许,我们甚至还能按时回家吃晚饭。
一位看似和善的德国绅士让我们坐下。他穿着便服,而不是那种帽子上带着骷髅标志、令人不寒而栗的党卫军制服(SS)。但霎时我恍然大悟——若他身着便衣却与党卫军合作,那必定是盖世太保的人。若我轻信此人,露丝(Ruth)和我乃至整个家族都将丧命。
“早上好,小男孩,小姑娘。你们叫什么名字?”他开口问道。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此刻正面临着难以想象的致命危机。
“你们的名字?”
“帕维尔。不,是保罗。我妹妹叫露丝,长官。”
“很好,”那人微笑着看向我,笑容出奇的和善。“保罗,”他凑近些问道,“是谁不许你喊‘希特勒万岁’的?”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身处一种极其可怕的危险之中。
“告诉我是谁告诉你的。我相信我们可以解除任何误会。”他满面笑容,表现出极其友善的样子。他丝毫没有威胁之意,或许只是想给我些善意的劝告或有益的建议。
但那双闪亮的钉头靴狠狠踹进母亲腿部的画面,不断地在我脑海中闪现,令我作呕。我明白这场“游戏”正变得更加阴险,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鼓起所有的勇气,对这位看似彬彬有礼的绅士露出微笑。“我不会说那句德语。”我笑着对他说,同时用一种不熟练的德语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带着有些得意的微笑看着他,面部显得很平静,但胸腔深处的心脏却怦怦直跳,仿佛要自行蹦出胸膛逃回家去——这正是我想要做的。那时我13岁,这无疑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表演”。
那名盖世太保疑惑地看着我。
“我知道德语的‘早上好’和‘晚上好’。”我对他笑了笑。
“……但是我不知道会说‘Heil Hitler’(希特勒万岁)。”我小声说,心里直打鼓。
他微微一笑,平静又友善地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那是你妈妈告诉你不要说‘Heil Hitler’(希特勒万岁)的吗?”
“还是你爸爸?”
“或者是你的牧师?”
我心里一阵慌乱,却只能硬着头皮保持镇定,不去说那句话。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不会说那德语。”我继续用自创的乡巴佬式德语俚语回应,同时回以微笑。
他看着我,好像我只是个“笨蛋”——一个傻瓜。屋子里很安静,但我依稀能听到其他孩子在角落里被问着类似的问题。
“走开!解散!”他竟相信了我一口乡巴佬语的说辞。
他们把露丝和我送进一间教室。并告知下周六必须再来——否则后果自负。
课程很快就结束了。能离开学校的束缚,感受到迎面吹来的清新空气,抬头看到头顶的白云,真是太美好了。灰蒙蒙的天空竟也别有一番风味!
那一定是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刻。我们一路飞奔回农场,妈妈看到我们安全回来,激动得喜极而泣。
但疑问依然存在:我们为什么会成为目标?会不会是L先生举报了我们家?还是学校里的海尼希(Hainig)先生?又或者,仅仅因为我们是复临信徒,我们守安息日,而他们却要我们在那天去上学?更令人不安的是,下一个安息日可能发生的事——他们还会再来找我们吗?
(未完 待续)
微信打赏
微信加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