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惨烈空袭
盟军对柏林最惨烈的一次空袭，发生在1943年12月16日的夜晚。
此前，柏林已在空袭的紧张阴影下度过了将近一整年。最初的几次空袭断断续续，此后的大多数袭击，也同样零星分散。而柏林冬季特有的厚重云层，往往像是与各类国家防空机构形成了一种阴郁而默契的“同盟”，从而为这座城市提供了某种程度的掩护。
然而，就在这一夜，天空中却反常地几乎没有云层。
兰开斯特轰炸机（Lancaster）将目标锁定在铁路编组站，防空体系几乎无能为力，难以阻止它们的进攻。警报器如往常一样凄厉地响起，人们纷纷奔向防空洞。高射炮照例倾泻出密集的彩色曳光弹，厚重得仿佛飞行员都可以走出飞机，在那片火网之上漫步。
偶尔可以看到一架轰炸机被击中，火焰猛然腾起，随即一道明亮的黄红色火流划破夜空，显示出它正在高速地坠向地面。
就在那一夜，至少有一架兰开斯特轰炸机被击落，其携带的全部炸弹在空中引爆，产生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当约有四千磅高爆炸药同时起爆时，那一瞬间的闪光，几乎照亮了整个柏林。
但轰炸机仍在持续来袭。先是五彩缤纷的“圣诞树”照明弹的弹雨缓缓飘落，而后，投弹手便开始正式实施投弹。
柏林的铁路编组站被炸成一片扭曲的钢铁废墟，燃烧的车厢与建筑堆积成山，周边的楼宇则变成了燃烧的瓦砾堆。
柏林从未遭遇过如此惨烈的破坏。
铁路编组站内停放着约一千节装载着战争物资和补给品的货车，原本正准备运往前线。这些物资对于试图遏制苏联红军向西推进至关重要，而如今却再也无法送达。
在柏林以西，成千上万节铁路货车在运输系统中严重积压。英国皇家空军对柏林、也对希特勒的第三帝国，造成了一次沉重而直接的打击。
西里西亚的那组工人和其他数百名工人一起，刚从防空洞出来，就被命令赶往铁路编组站。
他们已经逐渐习惯了空袭过后的景象：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救护车的声音此起彼伏，艰难地在那些曾经是街道、如今却堆满瓦砾的废墟间尽可能快速地穿行。
对铁路编组站的轰炸极为集中且精准。原本井然有序的调车场，此刻已变得一片狼藉：弹坑遍布，货车侧翻、扭曲成怪异的角度，客车失控燃烧，庞大的机车被砸得像孩子的玩具一样支离破碎。
瓦砾堆下，不断传来被埋者的呼救声。消防人员和其他救援人员竭力试图把他们救出来。
不时会有未爆炸的炮弹突然发生爆炸，从而打断了救援行动。所有人立刻俯身躲避，瓦砾、无法辨认的金属碎片，甚至残肢断体从空中如雨点般落在这片毁灭之地。
仅仅是那些巨大的弹坑，就需要成百上千吨的泥土才能填平。而被砸毁的机车和货车，则必须从瓦砾堆中吊出、切割分解，再运往那些所谓的“废墟山”。
那个严寒十二月的某个清晨，铁路维修主管命令父亲所在的小组拆解扭曲变形的货车，清除断裂轨道并清理现场，以便尽快重建铁路场站。
这项任务需要动用劳工队、消防队、警察队、救护队、希特勒青年团和医护人员共同营救幸存者。党卫军还调来了集中营囚犯，负责清理未爆弹。整个现场投入劳作的人员总数至少数千人。
工作环境污秽不堪且永无休止。破晓时分，他们未被允许返回营房，而是被命令继续作业。所幸这些都是硬汉。在危险而无助的处境中，复临信徒们常聚在一起祈祷求得喘息。在柏林公开进行此类活动是合法的，因为复临安息日会教堂是被允许存在的。
父亲起初并未察觉，后来才意识到天气竟是强大的盟友。雨雪交加的天气持续不断，云层几乎贴着威廉皇帝教堂废墟的高度。但只要这种天气持续，轰炸机就不会再来。
随着铁路场清理工作的推进，父亲目睹了一列列满载士兵的列车驶向东方。所有参与劳役的人都注意到，这几乎是单向流动的列车——一列又一列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奔赴东部战场，鲜有归者，偶尔驶回的也只是满载伤员的医务车。
对包括父亲及兄弟扬、鲁本在内的基督复临安息日会信徒而言，这是劳累透顶的一周。铁路场清理工作持续了六天六夜，各班组昼夜不停地作业。他们一直工作到车场恢复运营，但值得称道的是，公司并未逼迫员工累倒在岗。
12月23日，清理工作的最后一夜，防空警报再度响起。防空预警系统已经显著改善，人们得以在战机轰鸣前有序地进入防空洞。与此同时，高射炮阵地的士兵和希特勒青年团辅助人员正奔赴岗位。
“现在，给你们这群人的命令是继续工作！”监督员在警报声中吼道，“不能停，必须坚持下去。我们快完工了。”
为防止灯光成为轰炸瞄准的标记，工地所有照明骤然熄灭。“好，伙计们，就地隐蔽！”这是下达的唯一指令。
轰炸机编队的嗡鸣声从西方传来。当夜天气依然恶劣，夜间战斗机几乎未出动。这意味着高射炮阵地可以自由射击天空中的任何目标——他们深知只要击中，必定是英军飞机。
强力探照灯在云层中搜寻轰炸机踪迹。每当某架飞机被照亮，数十道光束便骤然汇聚，将不幸的目标锁定在锥形光柱的顶点。紧接着，红绿白三色曳光弹如焰火般在夜空绽放。
经常会看到火焰尾流从机身后喷涌而出。随后飞机的飞行轨迹开始摇晃，俯冲下坠，在越来越小的圆圈中盘旋，直至坠落在地平线外消失不见。紧接着，飞机撞击地面的瞬间会迸发出耀眼的光。
透过云层的缝隙，父亲目睹了数百架四引擎轰炸机。它们始终保持着革个特定队形飞行，驾驶舱里坐着和他儿子们同样年轻的飞行员！
此刻的父亲必定会想起自己的家人，他必定在祈祷这些年轻人不会在那夜夺走他的性命，祈祷自己还能再见到家人。那晚的轰炸零星分散，没有炸弹落得太近。他得以再活一天。
他开始听到更多关于战争局势开始逆转的消息。基辅即将陷落。第三帝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失去了1000公里的领土。德军正在日渐溃败，希特勒的第三帝国已经无力阻止俄军逼近柏林的步伐。
更糟的是，父亲知道，那些以野蛮著称的俄军士兵，在抵达柏林之前的数月，会先出现在波兰家中的农场。
(未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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