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卷入战争
1940年初，“第三帝国”面临劳动力短缺问题。为掩盖真实意图，当地政府发布并强制执行官方公告，要求所有17岁以上男性前往就业办公室登记，声称此举旨在为实施就业福利政策做准备。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得以掌握可向德国劳工营输送的男性人数。
当地民众怀疑德国政府在耍花招，人们心中充满了困惑、不确定和各种不同的看法。有人选择逃往当时未被占领的匈牙利；有人躲进森林，过着艰苦的隐居生活，坚信英国终将以某种方式解放波兰，使其摆脱希特勒的统治。
很快，人们发现征召办法未能奏效。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党卫军会突然出现在某个村镇，将一群男子包围并送往劳工营。我的哥哥扬（Jan）已经被送往位于布雷斯劳（Breslaw）附近的科韦尔（Kovel）劳工营。安息日会的男性信徒们清楚自己也不能幸免，于是几个小组定期聚在一起，专门为这一情况祷告。
最终，在上帝的眷顾下，他们得到了一个更为有利的安排。德国柏林某铁路建设与维修公司派来一位维斯瓦居民作代表，招募劳工。这个人熟识当地的复临信徒，尤其与我父亲交情甚好。他会见了当地各教会的领袖，提出了如下方案：
“与其被强行遣送至德国劳工营，柏林的这家公司会给你们提供一个更好的安排。柏林铁路建设与维修公司急需优秀、诚实、可靠的工人，我已向公司重点推荐你们复临信徒作为可靠劳动力。因此柏林公司委托我提出雇佣方案，若你们接受，我将护送你们赴柏林成为公司正式员工。”
“作为志愿者，保证你们比被强行征召的人拥有更好的生活条件和伙食。还将获得更高的薪资，每年还会获准回家探亲两次，并且可自由收发信件。最重要的是，你们每周六免于工作，可前往教堂参加礼拜。”
这位代表给了安息日会信徒几天的时间考虑，希望得到答复。我父亲是第一个对这一提议表示赞同的人。其他教会领袖很快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再无更好的选择，于是也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一周内，有三十名复临信徒男子在柏林铁路公司开始工作，负责新建铁路线路及维护旧有轨道。战争后期，我的哥哥扬（Jan）从科韦尔劳工营逃出后，与鲁本（Ruben）一同前往柏林，进入父亲任职的同一公司工作。如此，我的父亲和哥哥们，便成为战争期间被迫在德国作劳工的百万人群中的一员。
来到柏林的波兰复临信徒工人很快目睹了佩戴“P”字徽章者（波兰人）的真实处境：他们每日仅获得1马克报酬——仅够买一份报纸——并且被禁止进入拥挤的防空洞。当时柏林尚未遭受空袭，所以此举倒没有什么。但这种情况很快便发生了变化。
父亲不在家，母亲的生活变得十分艰难。她必须独自经营农场，既没有丈夫相助，也没有两个能干的儿子帮忙。此外，我们无比想念他们三人，时常焦急地等待着偶尔收到的家书。至少这些信件让我们知道他们还活着，或许平安无事。
父亲在柏林的一个好处是，他寄给我一顶漂亮的宽檐三角帽（trilby）。这顶帽子既时尚又质量上乘，在上西里西亚根本买不到。我非常喜欢这顶帽子，几乎天天戴着。
此时柏林的复临信徒处境并不算太糟。父亲曾在奥匈帝国军队服役时见过大城市，也去过维也纳。如今，他和其他安息日会信徒身处帝国的另一座大都市——柏林。尽管生活条件很简陋，但和他们一生中的大部分经历相比几乎差不多。公司为工人提供适合工作的鞋子和衣物，使他们的处境相对可以忍受。
* * *
戈培尔（Goebbels）不仅是德国的宣传部长，同时还担任柏林党区领袖，因此也是我父亲的最高上司。戈培尔在许多方面都是个邪恶之人，但他异常聪明。当英美盟军将轰炸柏林列作为战争的首要目标时，他早已预见到这座城市将遭受重创。而为平民提供防空洞正是戈培尔的职责所在。
因此，在帝国首都的各处，你都能看到防空洞的标识。整个城市遍布着巨大的高射炮塔，密布武器，随时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空袭。几乎每个街角都有一门88毫米高射炮，还有少年兵负责操作，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负责搬运弹药。当时，我的父亲可能已经料到，1943年的柏林，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意大利南部前线一样危险。
当英法盟军的轰炸机于1943年1月16日重返柏林时，一切显得出乎意料。没有警报声，没有四处奔逃的人群，也没有探照灯。但大批战机仍对城市造成了重大的破坏。这场毁灭性的战役就此拉开序幕。
此时，西里西亚的复临信徒正加倍努力地抢修和维护铁路，清理因轰炸而严重受损的铁轨。瓦砾被装上卡车，运往四座“废墟山”之一——那里堆积着柏林这座曾经伟大、如今正走向崩塌的城市所遗留下来的建筑残骸。
父亲很快发现，这项工作非常艰巨，原因有三。首先，废墟堆随时可能崩塌，如果身处其下，就会被活埋、致死或致残。其次，瓦砾间散落着尸体与肢体残骸。最可怕的是第三种危险：未爆炸的炸弹。有些是哑弹，但有些一旦触碰就会爆炸。还有些装有定时引信，可以在未来的30天内任意时刻引爆。
纳粹党卫军会押来自集中营、身着黑灰条纹服的囚犯来搬运炸弹。他们的任务还包括搬运尸体。守卫和其他人会躲开，当囚犯将炸弹搬到由德国国防军工兵控制爆破的指定地点时。如果炸弹在搬运过程中爆炸，那虽不幸，却是常规风险。排除了这个威胁后，清理工作才能继续进行。
纳粹党卫军会押送来自集中营、身着黑灰相间条纹囚服的囚犯（犹太人）前来搬运未爆炸的炸弹。他们的任务他们还清理和搬运尸体。
当囚犯把炸弹运至德军工兵可实施定向爆破的指定地点时，守卫和其他人员都会躲入掩体。若炸弹在搬运途中发生爆炸，固然是不幸，却被视为“常规风险”。只有在这一威胁被排除之后，后续的清理工作才能继续进行。
整座城市正被一点一点地摧毁，重要建筑、工厂、地标和民宅相继被炸毁。我的父亲至少经历了22次这样的猛烈轰炸。当炸弹在他身边落下时，他当然为生命感到恐惧但在随时可能丧命的街头，人们反而会以一种近乎麻木的自嘲来面对这一切。
尽管德国人曾对波兰人民犯下滔天罪行，但父亲仍然对夜幕降临后从天而降的死亡深感痛惜。他所熟悉的街道已经荡然无存，其他街道则因遍布“未爆弹”而被封锁。火车和电车线路相继停运，食物骤然短缺，电力与燃气供应中断。偶尔有德国人低声抱怨“这并不是希特勒所许诺的生活”，却也只能压低声音私下议论，因为一旦被人听见，付出的代价实在过于沉重。
除了主力部队空袭带来的沉重威胁外，还有数十次骚扰性空袭。没有警报，也没有疏散到防空洞的通知。炸弹会从冬日天空的云层中突然落下，在城市各处随机爆炸。人们一旦听到炸弹的轰鸣声，防空警报便会响起，众人随即奔向防空洞。
一次骚扰性空袭可能只持续五分钟，但跑向防空洞，以及随后几个小时等待解除警报的时间，都意味着又一夜的睡眠被剥夺。柏林正在陷入一种因严重缺觉而导致的混乱状态。
（未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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