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收紧控制
由于我们被归类为西里西亚德意志民族，新纳粹统治者颁布法令：一切官方事务必须使用德语。无论老少都必须迅速掌握德语。德语课程成为强制性教学内容——除非能证明已经具备一定的流利程度。父亲因为曾在奥匈帝国军队服役而豁免，母亲却未能幸免。
开课首日，母亲参加了第一堂课。授课过程中，教师突然用德语对全班吼叫起来。班上多数女士完全听不懂她在咆哮什么。在这种官方认可的训斥持续数分钟后，一名妇女起身离场，随即引发连锁反应。转眼间，整个教室空无一人。
“站住！站住！”教师尖叫着。教室里先是压抑的笑声，随即有人放声大笑。“站住！站住！”教师继续嘶吼，但此时全班已冲出走廊涌上街头，笑声如潮水般汹涌。
作为被占领的民族，我们唯一的反抗方式就是笑。但必须极其谨慎地选择笑话的来源，更要小心选择传播对象。纳粹高层鄙视讲笑话的行为，尤其是政治笑话，这可能导致被“迅速消失”。当时流传着许多笑话，因为波兰人一向擅长讽刺与幽默。
大约在这个时候，我们开始听到关于俄国屠杀波兰人的传闻。传闻非常模糊，当时流传着许多传言。我们留意着这些消息，但始终怀疑它们是否属实。直到很久以后，我们才得知“卡廷”（Katyn）这个词——这是1940年4月至5月间，入侵的苏联军队在卡廷森林屠杀22000波兰人的地点。
巴伦先生（Baron）是当地警察，在德军推进时他离开了这里。巴伦先生逃往尚未被德军占领的波兰地区。两周后，波兰东部又遭到苏联入侵。据称他被俄军俘虏，随后在斯摩棱斯克附近的卡廷（Katyn near Smoleńsk）森林遇害。他原本是我姐姐玛利亚未来的公公。这位正直的老人深受我们年轻人的敬爱，他从未犯下任何罪行，更不该遭受双手反绑、头部枪决的惨烈命运。
* * *
流亡伦敦的波兰政府开始组织游击力量，对抗德军。约一年后，纳粹政权启动强制劳工征召制度。当征召不力时，他们便直接从街头抓人。正因这些强征劳工的绑架事件，许多人欣然加入游击活动。行动包括破坏德军车辆、涂抹德军宣传标语，他们可能破坏铁路货车、捣毁德军卡车，或在墙上书写反德标语。
德国人对这类行为通常会进行残酷报复。他们会封锁城镇广场的所有出口，将被困的民众包围起来，挑出佩戴犹太黄星（大卫星）或“P”字徽标的人；若人数不足，便随意抓人。被选中的人会立刻被押进周围的森林，当场枪决。远处传来步枪的枪声。许多家庭因此痛失至亲，悲痛数年。森林里矗立着无数纪念碑，标记着当年被带去处决的地点。
其中的一幕，永远烙印在我的记忆中。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地点在维斯瓦—格文布采（Wisła-Głębce）火车站。一位年轻女子顶着酷暑候车，突然衣物冒出浓烟，整个人仿佛瞬间燃起烈焰。她尖叫着撕扯燃烧的衣服求救。
乘客们自然上前扑灭火焰，但这一切显得极其反常。站长赶来查看并开始询问，事情很快暴露：她携带着地下组织的炸药。这些自愿参与者满怀热情，却缺乏足以应付如此危险任务的专业能力。
数分钟内，一辆盖世太保汽车伴着刺耳刹车声驶入车站。两名男子将她带走。“我们有办法让女人开口，”一名盖世太保冷冷地说。
我不愿去想他们对她做了什么，但他们确实逼她开口了。她供出了齐辛地区（Cieszyn）二十多名参与破坏活动的男子姓名。这些人被逮捕后遭受了惨无人道的酷刑，直到盖世太保确信再也榨不出情报才罢休。
这次他们没有被带到森林里处决。在齐辛县城——如今我们不得不称之为特申（Teschen）——竖起了一座集体绞刑架。镇上的居民被迫聚集观看行刑过程。盖世太保意在杀鸡儆猴。每座绞刑架前都摆放着座椅，专供受刑者的母亲就座。每位母亲被迫目睹亲生骨肉饱受酷刑折磨的躯体，就在数步之遥处被吊上绞刑架。
我们的邻居扬·哈拉马（Jan Halama）被处决时，他的母亲在丧子之痛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嘶力竭，令人心碎。
* * *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站在维斯瓦山区的滑雪场下方，离家并不远。积雪厚厚覆盖地面与冷杉的枝桠，整片山野宛若经典的冬日仙境。许多人前来滑雪。数百人兴致勃勃地攀上山坡，又飞驰而下。冬日阳光与山麓风光交相辉映，美不胜收。当希特勒政权逐渐吞噬我们的生活后，这般景致在日益沉重的阴霾中显得尤为珍贵。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无论我如何转移注意力都无法停止思考。这个念头化作一个问题：“这些人群中，究竟有多少人能熬过即将降临到这个国家邪恶岁月？”
我再次带着同情与悲伤凝视人群。当然无人知晓具体数字，但平均而言，四年后他们中约三分之一的人已经不在人世。
1940年下半年，我们得知的另一桩令人沮丧的事件，不仅对我们当地具有重大意义，后来更影响了全人类。德国人逮捕的人数日益增多，并急需新的地方来关押他们。距离我们农场约40英里（60公里）处旧骑兵营房，恰好为这类大规模拘禁与酷刑设施提供了便利的基地。他们将其改造成集中营——后来被称为“死亡工厂”——凡触怒当局者皆被投入其中，并遭屠戮，以此昭示谁才是主宰者。
这座集中营建在奥斯威辛镇，其新德语名“奥斯威辛”（Auschwitz）更为人熟知。此地终将成为人间最悲惨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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