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新的政权
纳粹入侵西里西亚(Silesia)后,我们注意到越来越多的“帝国德意志人”涌入——这些来自德意志帝国境内的德国人,目的是将我们德国化。这些人自视甚高,将将波兰人视为落后民族,甚至创造了“波兰式管理”(Polnische Wirtschaft)这一贬义词。德国人自诩文明远超他国,这种优越感常以各种轻蔑、专横的方式表现出来。
一道法令宣布,所有西里西亚人即刻被归类为“民族德意志人”,西里西亚领土归属德国。我们必须在“民族名册”上签字才能被正式认定为“民族德意志人“的官方承认。对我们而言这纯属荒谬,但德国政府已明确表示:这是强制性的。
这种荒谬逻辑背后存在某种扭曲的德国思维——要将上西里西亚纳入帝国版图。令德国人尴尬的是,实际以德语为母语的西里西亚人仅占极小的比例。但为了使吞并合法化,其余居民也必须被“归类为”德国人。
新统治者向我们发放了必须随身携带的身份证件——“Ausweis”,否则将面临惩罚。证件上清楚注明了我们的身份等级:“第三类民族德意人”。所有人必须随身携带,因为随时可能被要求出示证件,若未携带,便会立即被逮捕。
然而,这项制度至少给那些拒绝在“民族德意志名单”上签名的人带来了一个表面上的“好处”——他们将免于被征入德军服兵役。这意味着他们被官方登记为“波兰人(Polish)”。他们本该明白,凡是纳粹表现出一点“宽容”,其背后必定隐藏着更致命阴谋。果然,没过多久,这些拒绝签字的人便惊讶地发现:他们必须在衣服上随时佩戴一个“P”字标志。
从这些最初的日子起,来自更具德国传统的家庭的男孩们开始穿着希特勒青年团制服、袖上佩戴着纳粹卐字党徽去上学。同样地,女孩们也开始身着“德意志少女联盟”的制服。这些制服设计得十分体面,丝毫看不出它们与针对整整一代人进行系统性思想控制的计划有什么关联。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更多的新制服和徽章开始出现在街头。最引人注目的是帝国德意志妇女佩戴的蓝色十字章——“母亲十字勋章”。凡生育六名以上子女的德裔妇女,均可获得此勋章,并享有商店优先服务、军警敬礼等诸多特权。所幸我母亲身为西里西亚人,并不符合授予条件。
我们的学校教师被德国教师全面取代。其中几位波兰教师被逮捕。此后,我们再未见过他们,也不知其下落。唯一确定的是,某日清晨到校时,我们发现,每间教室都悬挂着希特勒的画像,那张面孔正凶狠地俯视着我们。
新来的布兰克(Bramke)小姐是近期迁入的帝国德意志人。她大约45岁,金发、浅蓝色北欧眼睛,头发以极具日耳曼风格的方式编辫盘成发髻。她是希特勒的狂热追随者,胸前始终佩戴纳粹党徽。每当她走进教室时,总是先凝视着贴在教室墙上的希特勒画像。那眼神仿佛在瞻仰神明。
从前,我们的老师走进教室时,会是说“孩子们,早上好!”但现在,布兰克小姐一踏进教室,伴随着椅子刮地的声响,我们必须立刻起立,齐声高呼:“德国孩子们,早上好!”
随后,她的右臂会狂热地举起,而我们也必须同样热情地回应,否则就会遭到严厉的体罚。在那个年代,体罚是生活的一部分,且执行得毫不留情。我们大多数人其实认为自己是波兰孩子,而不是“德国孩子”。但为了避免体罚,我们还是硬着头皮举起手臂,照做不误。遵从命令行事。
布兰克小姐和另一位德国教师海宁先生常在孩子们父母居住的街道上散步,与孩子家长“寒暄几句”。在我们这样的小型社区里,人们很快就察觉他们正在为当局“收集情报”。于是消息悄然传开:“和他们说话时务必极其谨慎。”
有一次,我的姐妹们甚至发现他们在给我们家拍照,但不清楚他们的意图。当时,村民们大多穿着传统的贝斯基德山区(Beskids)的传统服饰——难道他们是要将照片寄回德国,好向亲友展示“这些古怪、落后的波兰农民”吗?
自从入侵以来,德国人不断强调一项原则:在纳粹德国,一切都属于国家,个人的利益甚至生命应当为了国家而无条件地献上。但时间久了,连一些清醒的德国人都明白——“国家”真正的受益者并不是人民,只是希特勒及盖世太保所代表的统治阶级。而人民只是被空洞的国家荣誉和自豪感所支配——当然,这是人们后来才察觉到的。而在当时,如果你认为某件事是“无害”的,那就是在拿性命作赌博,监控和告密者无处不在,举报身边人被视为是对国家忠诚,将被奖励。
就连在镇中心散步,也会被纳粹的宣传标语所污染:
“车轮必为胜利而滚动!”
“胜利属于我们!”
“元首命令!我必服从!”——纳粹主义悄然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他们极其擅长宣传,将宣传做到了极致。街头巷尾,到处是给人洗脑的各种标语,它们在无形中塑造着人们的意识,尤其是对于涉世不深的青少人更是如此。
在德军在俄罗斯塞瓦斯托波尔(Sevastopol)经过九个月血腥战斗后获得“伟大胜利”那天,布兰克小姐几乎在教室里跪倒在希特勒的画像前。她神采奕奕,右臂如仪式般举起,高呼着“希特勒万岁!希特勒万岁!希特勒万岁!”她的眼神宛如中世纪圣徒画中的人物一样狂热。
我们觉得布兰克小姐和其他纳粹信徒的疯狂举动既怪异又滑稽。当她以祈祷的姿态跪拜心爱的希特勒时,少数被纳粹化的孩子也跟着高喊“希特勒万岁!”但大多数孩子只是尴尬地旁观,对这女人的行为既反感又不知所措。
她常用那双浅蓝色的北欧眼睛瞪着我们,厉声喝道:“唱起来,孩子们,唱起来!”
于是我们不得不唱:“德意志!德意志!高于一切,超过世间万物。”
并非所有德国新移民都如此痴迷希特勒。比如陶伯(Tauber)小姐就截然不同。我们喜欢她,总盼着上她的课。她常带我们去森林、山野和优美的自然环境中活动,这真是太有趣了。更棒的是,她让我们唱民歌——大多是和自然有关的歌谣,而不是其他德国老师热衷的政治军事歌曲。
虽然德国老师对圣诞节不如我们传统那般重视,但他们也没有禁止,只是“容忍”。我们后来发现,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日子已经变成了4月20日——希特勒的生日。在那天,学校中的庆祝活动充满了纳粹色彩,飘扬的旗帜伴随着游行队伍的歌声与呐喊。
布兰克小姐为此忙得不可开交,仿佛这是自创世以来最重要的节日。学生们排成队伍游行,挥舞着纳粹万十字(卐)旗,高唱:“德意志!德意志!高于一切,超过世间万物。”
不管他们多少次称我们为“德国同胞”, 但对上西里西亚的大多数人的心中,德国人依旧是陌生人,是敌人。
另一方面,波兰人必须认清自己的地位——处于社会的最底层。犹太人同样受到类似的管制,他们必须佩戴黄色臂章,后来又被黄色的大卫之星(Star of David)取代。除此之外,虽有各种羞辱,但西里西亚人所承受的,尚称不上残酷。然而大家都明白:如果不佩戴规定的族群标志,后果将极为严重。
不久之后,店铺与火车车厢上出现了一块醒目的标语:——“仅限德国人(Nur für Deutscher)”。若佩戴“P”字标识或其他民族徽章,便不得进入这些场所,否则将受到惩罚。这一切近乎疯狂。而对于犹太人,禁令则更加严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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