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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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往昔岁月

本章节3358字2025-12-24

我叫帕维尔·西斯拉尔,来自维斯瓦(Wisła)——这座小镇坐落在贝斯基德(Beskid)山脉的巴拉尼亚山脚下,正是汹涌的维斯瓦河发源地。维斯瓦地区拥有令人叹为观止的自然美景。每当提及这片土地,我眼前便会浮现出连绵起伏的美丽山峦、浪漫的古堡,以及那个物质匮乏却情感与精神富足的家庭。

我们的农场在当地被称为“布雷尼奥克”(Breniok)。这个农场在我们家族中已经传了好几代,但其中的一位祖先来自25公里外的布雷纳(Brenna)。我们这样一个封闭的社区里,有来自外地的人是非常罕见的事,于是农场便因他而得名——“来自布雷纳之人的家”。这个名字就这样一直沿用下来。

在上西里西亚的农村——就像欧洲大部分农村一样——人们生在一个农耕社区,也几乎一辈子不会离开它。或许会去当地集镇购物或售卖农产品,仅此而已。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去克拉科夫(Kracków)——离我们最近的城市。而波兰的首都华沙(Warsaw),对于我们而言,简直像是位于另一个星系。

我们是自给自足的农民,勉强维持生计——仅此而已。只有住在维斯瓦镇中心的有钱人家里才有电和煤气。乡间道路仍然是中世纪的马车道,夏天尘土飞扬,冬天冻得像混凝土。这些道路早在上西里西亚属于波希米亚时期(1339–1526)就已存在,之后又归属奥地利、奥匈帝国、随后是波兰、再到第三帝国(纳粹帝国),然后又回到波兰。如果当时有路牌的话,大概平均每五十年就得换一种语言——不过事实上,当时根本没有路牌。

我们的水源来自院子里的井,清冽得令人惊叹。井水冰冷,却格外清爽。但到了冬天,用它洗漱会痛得难以忍受。我仍记得母亲用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水给孩子们擦身时,他们的尖叫声。诚然,她会加入一两杯开水让水稍微暖一点,但几乎没什么效果。这无疑磨炼了我们的意志——但我们更渴望温暖的热水澡。尤其是当我在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洗到热水澡时,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们穿着传统服饰,几乎所有衣物都是自家做的。父母和邻居们在田里种植亚麻。我们的好朋友兼邻居特罗绍克先生天生就是个手艺高超的织工,他织出的亚麻布和羊毛布可以做成漂亮的亚麻衣服,以及适合冬天穿的羊毛衣物。我和兄弟们每人通常只有两三条裤子,两三件衬衫和外套。为了尽可能延长衣物的使用年限,每件衣物都会随着孩子长大而传给弟弟或妹妹,一直到衣服破得不能再穿为止。由于父母一共生了九个孩子,那些衣服全都被物尽其用!

我们的鞋子是鹿皮的,用羊毛或生皮自制而成,原料要么从当地农户购得,要么取自自家宰杀的牛。每年四月至十月的夏季,我们这些孩子都中光着脚走路。

农场里的所有器具都是自制的。父亲自己做独轮车、所有的农具和犁,他还用紫檀木做成家中所有餐盘、刀叉,还用一种树干中空的冷杉木作成杯子。

母亲会用烧过的硬木灰混合油脂来自制洗衣粉。我不知道其中的化学原理,但确实能洗得很干净。制作过程中某个阶段的物质腐蚀性极强,母亲因长期调配这种混合物,双手变得粗糙苍白。至于在厨房里戴手套这件事,那时我们完全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和电视机一样遥不可及。

我们的生活大概只做五件事:劳作、进食、睡觉、每日敬拜、去教堂。孩子们还要上学,并偶尔玩耍。夏天时,我们这些男孩凌晨四点就起床割草,不仅是为了自家的农场,也为了帮助邻居的妻子们——因为她们的丈夫已经被征入德国军队。到早上八点,我们便跑去上学。

农场是成长的绝佳场所。我们喜欢在农场四处玩耍,也喜爱那些牲畜,尤其是那匹高大有力的马。农场生活让我们自幼便有了责任感。这种看似“困乏”的生活,反而让我们的身心都保持强健。我们虽然并未见过大世面,也没有受过高深教育,但我们从小就清楚地知道是非对错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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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1935年,露天集会时,我最年长的哥哥扬(Jan)肩扛着苏萨号(Sousaphone)

星期五对我们来说尤其珍贵,因为母亲会在这一天烤面包。我们都喜欢她烤的粗粝大麦面包。我们家的两个男孩会用两块磨石手工研磨谷粒,一遍又一遍地磨,直到足够细能用来烹饪。随后将磨好的麦粉交给母亲揉制面团。刚从烤炉里出来时,那面包的味道简直妙不可言。

在学校里,有些较富裕家庭的孩子,带的是又白又亮的面包。我们看着那些白面包,很是羡慕那些富家的孩子。而我们的大麦面包则立刻表明了我们是“穷人”。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的褐色面包营养价值远胜白面包,但在1930年代的上西里西亚偏僻的乡下,并没有营养学家来告诉我们这些道理。

我们喝的牛奶堪称绝品,是直接从牛身上挤出来的,和现在超市里卖的那些淡而无味的牛奶完全不同。它没有任何化学添加,非常好喝。奶油会被取出来给母亲做成黄油,再拿去卖。我们只能在春播和秋收的时节才能吃到黄油。母亲对此看得很严,但偶尔趁她不注意,我们也会偷偷享受一点被禁止的美味——实在是太好吃了!

其实,我们简朴的生活充满了丰盛的恩典。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彼此深深相爱,没有任何家庭比我们更幸福。人类内心的需要,在这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我们拥有最珍贵的家庭关系,温暖、亲密、自然,有爱、有尊重、有体贴,我们在其中受益无穷。

父母更是睿智非凡。他们想出各种办法,让孩子们远离1930年代末小镇生活中那些不好的影响。尽管酗酒在当地十分平常,他们仍运用非凡的智慧让我们避开酗酒——这在当时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了;同时远离烟草——他们的理念竟然比时代超前了几十年;更杜绝我们参与任何政治——因其往往会引发某种形式的暴力冲突。他们的解决方案是让我们投身音乐。我们那一带有强烈的音乐传统,尤其是铜管乐队的文化非常盛行。我们全家都融入其中,而我发现自己竟是个相当称职的小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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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斯瓦市(Wisła)首支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管弦乐团,其中四名成员来自西斯拉尔家族

难题在于昂贵的乐器购置费。母亲卖掉一头奶牛凑齐了我的小号首付款,父亲砍了几棵树,把木材卖掉,用来购买第二件乐器。据我所知,其他教会成员也提供了资助。这些乐器购自切辛市(Cieszyn)的乐器行,我们花了整整两年才付清款项。

对父母来说,这件事的重要性远超过花费本身,他们甘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正如他们常说的那样,他们希望我们从事一些“有益的事情”, 在学习乐器的过程中培养天赋。他们更盼望我们能在当地教会的唱诗班和管弦乐团中,用这些才干荣耀上帝。

儿时我们始终被教导要尊重长辈。若在街上遇见成年人或女性,按习俗需摘帽鞠躬。这个美好的传统营造了融洽的人际氛围,促进了不同世代间的深厚情谊。作为对我们恭敬行为的回应,长辈们常会馈赠樱桃或苹果等礼物。

小时候,我们总被教导要尊重比自己年长的人。如果在街上遇到成年人或女士,按照习俗要脱帽并微微鞠躬。这是一个很美好的传统,能在人与人之间营造良好的氛围,也帮助不同年龄的人建立深厚的友谊。作为回应,成年人也经常会给孩子们一些小礼物,比如樱桃或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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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帕维尔·西斯拉尔(Paweł Cieslar Senior)与小帕维尔·西斯拉尔(Paweł Cieslar Junior)(即作者)约摄于1929年

作为一个基督徒家庭,我们坚持每天早晚的家庭敬拜。早晨的敬拜主要是将自己交托在上帝的保护之下。父亲常常这样祷告:“主啊,求祢全然接纳我们。我们将所有计划都摆在祢的脚前。愿祢今日按祢的旨意使用我们。求祢与我们同在,让我们一天的工作都因祢的恩典而成就。”这便是我们家庭每日的在主前的晨祷。

在晚间的家庭礼拜中,我们通过承认自己的过错,来为安宁的睡眠做准备。作为一家之主,父亲首先带头在主前省察认罪,我们几个孩子便效仿他的榜样。若有人违抗了父母的话,或是对兄弟姐妹说了不友善的话,就必须端来一个盆,舀水,为被冒犯的人洗脚。之后,总少不了温暖的拥抱与亲吻。最后我们齐唱晚祷诗歌,全家便快乐地进入夜间的安息。

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在许多方面都过着如诗如画的田园般生活,身处自然风光绝美的乡野。当地的新教徒对这片土地怀有深厚而温柔的情感,以至于写下了这样一首动人的诗歌:

父亲的家宛如天堂,

乃天父恩典的赐赏,

纵使走遍天涯海角,

也找不到可与此般美景相比的地方!

然而,这片土地上的自然财富也暗藏阴影。我的家乡上西里西亚,不仅拥有丰富的矿藏,还坐落于欧洲重要的交通枢纽上,以致于这片“乐园”似乎注定要沦陷——周遭的强邻为了争夺它而不惜展开杀戮。纵观历史,他们也确实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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