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必不怕遭害
我爬到婴儿床边，借着栏杆撑起身子。稳住颤抖的双腿，把贝琪抱进怀里。也许喂奶能让她安静下来。双膝仿佛随时会瘫软，我知道此刻逃跑绝非首选。至少现在不行。我缓缓坐到地上，嘴唇不自觉地动着，背诵起儿时学过的那句安慰的话——诗篇第23篇：“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我靠着墙，一边抽泣，一边轻轻摇晃着身体，试图安抚受惊的女儿。就在这时，我听到后门关上的声音。哦，天啊！不！他回来了！我该去哪？该躲哪？我拼命地命令双腿动起来，但它们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然而，当我看见站在门口的琳达时，恐惧化成了泪水。她披着睡袍，脚上穿着拖鞋。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她怎么会在这儿？我心想。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幻觉中看见她。我的大脑几乎被这场惊吓震麻木了。
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满目狼藉的房间，立刻哭了出来。
“够了！”她喊道，然后冲向电话。我的意识模糊，只听到她打电话的声音，她在为我和女儿订机票。接着，我听见她又打给在德州的父母：
“贝琪和布伦达今天要去看你们。你们得去机场接她们。这是她们的航班号。”
她还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因为整个人已经陷入一种深层的麻木中。
琳达知道戴夫随时可能回来阻止我们离开，于是她飞快地在屋子里跑着，为我和贝琪各收拾一个行李箱。贝琪在我怀里抽泣着睡去，琳达一边帮我擦掉脸上的血，一边轻声安慰我。我的两颗门牙深深嵌进下唇，嘴角裂开。她帮我换上宽松的衣服时，我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疼，双眼肿得几乎看不清。几分钟后，她带着我和女儿从后门溜出，吉姆（她的丈夫）扶着我上了车。
车子疾驰驶向机场。琳达忽然回头一看，脸色变了：“糟了！我忘了把你的行李放进车里！贝琪的带上了，可你的忘了。”
吉姆猛踩油门，声音低沉而果断：“我不会冒险再回去。那行李以后寄过去吧。至少我们还有贝琪的行李——那才是最重要的。”
在去机场的路上，琳达告诉我她为何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我家。“我从熟睡中突然醒来，心里非常清楚——你出事了，你现在需要我。当我发现你家后门没锁时，我就知道情况不妙；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确信会在婴儿房找到你。”
我们赶到机场停车场时只剩几秒钟时间。我艰难地下车，在几乎空无一人的机场，显得冷清无比。琳达怀抱着贝琪，吉姆搀着我，生怕我摔倒。我们一步一步走近柜台，琳达帮我办妥登机手续，又安排值机员陪我登机。整个过程，我止不住地哭。
当我坐在机舱座位上后，她嘱咐乘务员照看我：“务必确保她在达拉斯下机。若途中有任何状况，这是我父母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乘务员同情地看着我。琳达在离开前，诚心祈祷说：“主啊，你是伟大的医治者。我把她交托在你爱子耶稣的怀中。”
我靠在椅背上，任泪水无声流下，对周遭毫无知觉。乘务员始终守在我身旁。
飞机降落后，我走出舷梯，看到父亲在哭——这是我一生中第三次看到他落泪。父母都没有准备好面对我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母亲立刻接过贝琪，父亲搀着我走向车子。安顿我坐好后，他又回去取那唯一的一件行李。我们一路无言地驶向他们在德州米纳勒韦尔斯的家。
那时，父亲是德州米纳勒韦尔斯（Mineral Wells）、韦瑟福德（Weatherford）、格雷厄姆（Graham）以及布里肯里奇（Breckenridge）四个基督复临安息日会会的牧师。
父母很有智慧，他们知道我的经历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吐露出来。
他们从未对我说“早就告诉过你”之类的话。虽然家里经济拮据，还要抚养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但他们毫不犹豫地替我买了机票。那时我身无分文，连钱都拿不到。那一刻，我就像浪子归家，被筵席迎接，被双臂拥抱。
那是一栋小小的三居室牧师住宅，我们母女俩的到来让房间顿时变得拥挤。原本默认我和妹妹辛达（Cinda）挤在她的小卧室里。就在这时，我十三岁的弟弟肯尼（Kenny）让我感动得泪流满面。
“姐姐，你和贝琪睡我的房间吧。我早就想睡沙发了，可妈妈一直不准。”
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我知道他做出了怎样的牺牲，这份心意让我更爱他。
几个月来，我第一次真正感到“回家”了。那是一种彻底的安全感。几天后，我收到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一些对我来说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其实并不多。那天晚上，琳达打电话告诉我：“我们确定戴夫不在家时，把你可能想要的东西都打包寄给你了。”
“你见到戴夫了吗？”我几乎不敢问，生怕他会伤害琳达或吉姆。
“那天晚上他气冲冲地出现在我们家门口，逼问我那个该死的妹妹在哪儿。”她停顿了一下，“我已经忍无可忍了，就很明确地告诉他：我已经把你送上飞机，带回爸妈身边了。告诉他你永远都不会再回去了！”
“他怎么样？”
“他先是震惊地看着我，接着吉姆从我身后走了出来。结果戴夫突然哭了起来，吉姆搂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哭。后来他走的时候，我几乎都开始同情他了，于是决定给他做点吃的。当我把食物送到他家时，听到屋里传来震耳的音乐声和欢笑声。他满脸笑容地开了门。一个人怎么能转变得这么快？我震惊了。”
我一点也不惊讶——那种变化我早就习惯了。
“我把食物给他留下，并祈祷上帝能改变这颗邪恶的心。”
我到德州才一个月，戴夫就打电话来了。
“布伦达，对不起，”他开口说，“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我已经把心交给基督了，我想受洗。你能不能原谅我？”
听到他的声音，我全身发抖，说不出话。
“我希望我们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家庭，我想做贝琪的基督徒父亲。”
想到要回到那个噩梦般的生活，我心生恐惧。但如果他真的变了，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成为一个基督化的家庭。“我——我会祷告看看。”
挂断电话后，我犹豫地告诉了父母他的话。他们连连恳求我：“不，布伦达，千万别回去！哪怕一刻都别考虑！像那样的男人几乎不会变！”
“可……贝琪难道不需要一个真正的基督徒父亲吗？”这念头太诱人了。
一个月后，戴夫搬到德州。从一开始他就表现得很温柔，我几乎被他的表演骗过了。我也觉得奇怪——他一点也不急着找工作，而且只带了一个行李箱。我问他其他东西呢，他说：“以后我会让人寄来。”
那时贝琪已经八个月大了。我和戴夫租了间廉价公寓。六个星期后，他说要飞回肯塔基签些文件。可当我送他去机场回来时，发现家里所有属于他的东西全都不见了。那一刻我明白——他不会再回来了。
回想起来，他之前的种种迹象和借口本该让我警觉，但我选择视而不见，只因为了女儿，我多么渴望这段婚姻能继续下去。
我立刻打电话给妈妈。听到她的声音，我的眼泪立刻涌出：“妈妈，我觉得他走了，不会回来了。”
两小时后电话响起，果然是戴夫。他冷笑着证实了我的猜测：“告诉你一声，我不会回去了。我从没打算和你和好，你这个蠢女人！”
他大笑着骂我：“你真是蠢到家了！我那一套‘上帝感化’的戏码真把你骗惨了，是吧？”
我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信那种鬼话。我来德州只是因为律师说这样最容易拿到房子的全部所有权。六周时间正好够我把房产和存款都转到我爸名下。现在我要离婚。你别想拿到一分钱，因为你什么也拿不到！”
我没有工作，没有任何经济来源。除了搬回父母家，我别无选择。
几个星期过去了，离婚文件迟迟没来，但我也不在乎。那时我只觉得，能再次感受到安全和被爱的感觉，已经够了。
离婚几个月后，我才得知判决早已生效。父亲帮我处理了一切，还给戴夫下了最后的警告：“如果你再敢打电话给布伦达，或靠近我女儿和我的外孙女——上帝都不会为我将要做的事负责！”
果然，戴夫的话一一应验——我没拿到任何财产分割，没有赡养费，只得到一笔微薄的抚养费。但我得到了贝琪的完全监护权——那是世上最珍贵的礼物。
我心爱的贝琪，远比任何银行存款或房产更宝贵。即使他常常拖欠抚养费，我也没有去追究——我怕他发怒，要求探视权。
贝琪一岁时被诊断出患有γ球蛋白贫乏症（一种影响免疫系统的疾病）。她几乎一直在生病，常常住院。一次，她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告诉我：“她的肾功能正在衰竭。如果再没有尿液排出，她会死的！你必须通知她的生父。“不行！”我一听就退缩，无法想象再与前夫说话。
“你别无选择！”医生严厉的语气把我从恍惚中震醒。
迫于无奈，我拨通了电话。当我告诉戴夫贝琪病危时，他又是一连串咒骂：“你打电话来干什么？除非她真的死了，否则别再给我打电话！”他狠狠地摔下听筒。
我回到女儿身边。透过塑料氧气罩，我看着她那赤裸、瘦小的身体，每一次呼吸都那样艰难。那一刻我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我再也不会打电话给他。
我拉过椅子，把手伸进罩子下，让她能感觉到我在。
她发着高烧，身体滚烫。虽然她一整天都没有反应，但我相信她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我疲惫得几乎支撑不住，我怕自己睡过去。于是把头靠在病床的床栏上闭眼祷告：“亲爱的天父，求求您，求求您保佑我的孩子。祢知道，她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我把手放在她的小屁股下，慢慢睡着了。
不久后我惊醒过来——我的手是湿的！她尿了！我欣喜若狂。
“护士！快！我女儿——”我几乎语无伦次地喊道。
护士立刻叫来医生，安排了一系列新的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摇着头难以置信：“你的女儿不仅会活下来，而且已经完全脱离危险。所有检测结果都恢复正常，她现在可以出院了。”
“真是个奇迹！”我歇斯底里地笑着、哭着、赞美上帝。
我拥抱每一个靠近我的人。后来，当我抱着女儿走过医院走廊时，经过公用电话亭，我连一丝停下的念头都没有。
我早已决定——我永远不会告诉戴夫我们的女儿得救了。
而他，也从未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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