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去黑森林暂住
“亲爱的上帝,”海伦恳切地祷告着,“我现在觉得呆在城市里太危险了。我随时可能因为得罪纳粹党而被抓走,请为孩子们和我预备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想起了远在德国南部的菲希尔太太 (Fischer),她是个特别有爱心的人,大家都亲切地叫她“菲希尔婶婶”。她是个寡妇,也是位虔诚的复临信徒。
海伦赶紧写了封信:“菲希尔婶婶,我能带孩子们去您那儿避一避吗?我们会尽力分担开销的。”
很快,婶婶回了一封热情又贴心的信:“当在可以!如果你每个月能出25马克,再摊点柴火钱,我就能给你们腾出一间带两张床的屋子。你们带上杰德的小床和一些床单餐具就行。我会让农场的麦克每天去车站守着,直到接到你们为止,他会帮你们搬行李。”
海伦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她盘算了一下,丈夫参军后的家属补助,刚好够交法兰克福的房租和去黑森林的开销。
她献上感恩的祷告后,打包好了一些家用必需品,便带着孩子们上了火车。
对库特、洛蒂和杰德来说,这六小时的旅行很短,一想到要到乡下去,孩子们兴奋极了。他们向铁路边上的行人挥手,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电线杆。
尽管心头还有些许担忧,但海伦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当时正是早春时节,树头刚抽新绿,草地上到处是蹦蹦跳跳的小羊羔。
“是哈瑟太太吗?”麦克赶着牛车,在小车站等候多时了。他麻利地把行李搬上车,安顿好孩子们,又请海伦坐到前排。
很快他们就把村子甩在后头了。牛车此时正走在未经修整的乡间小路上。
“妈妈,”库特问,“妈妈,路边那些是什么呀?”
“是圣坛。”她说。“在这里的德国人大多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们会在路旁这些神坛前停下祈祷。”
当经过时,孩子们饶有兴趣地近距离看着这些圣坛,在许多圣坛前,都摆着几束鲜花,那是虔诚的人们放在那里的,为要使他们的祈祷蒙应允,或者是因为特别之事而献上感恩。
“快看!”洛蒂惊呼道,“那儿有个小耶稣,还有圣母玛利亚!”
海伦没接话,她不想坏了孩子们的兴致。但她在心里一直在默默地向上帝祷告,求他赐下特别的保守。
她很清楚,天主教徒的这种热心与虔诚,恰恰也会使得他们对待非天主教徒特别残酷。在这个充满偏见与迷信的地区,他们一家的前路会如何呢?
“瞧,那儿就是菲希尔太太家。”麦克用鞭子指了指山脚下说道。牛儿很快到了院子里停下来。
那是一座典型的黑森林地区的农舍,底层刷着灰泥,二楼和屋顶铺着因风吹日晒而变了色的木板。皱巴巴的细布窗帘装饰着窗子,红色的天竺葵从窗口花坛伸了出去。
农舍底层有牲口棚,一家人就住在二楼的房间里,这样,在冬天,不用出门就能照看牲口,牲口身上散发的热气,还能让屋里更暖和些。
菲希尔婶婶老远就看见了他们,张开双臂迎了出来。“哈瑟姐妹!”她亲热地打着招呼,“可把你盼来了,别担心,这里很安全了。”
麦克忙着卸行李,菲希尔婶婶领着他们顺着室外楼梯上了二楼。房间宽敞透亮,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地,远方是连绵起伏、覆盖着冷杉的黑森林。洛蒂和妈妈睡大床,库特自己一张床,小杰德睡他自己的小床。
孩子们一刻也坐不住,换好衣服就跑下楼撒欢去了。路边有个空心圆木做的水槽,清凉的泉水哗啦啦地流着,像个小喷泉。
房子后面是幽深的冷杉树林,风一吹沙沙作响,红松鼠在树枝间探头探脑,冲他们吱吱叫。另一边是牲口棚,里头住着奶牛和山羊,几只母鸡在土里刨食,一只神气活现的大公鸡在一旁守着。
晚饭是简单的面包和牛奶,大家围坐在木桌旁。海伦忍不住问:“婶婶,这附近是在采矿吗?怎么总听见像炸药爆炸的声音?”
“那不是炸药,”菲希尔婶婶说。“那是他们建在村里山脊上的大炮,正对着法国边境开火,我们已建好大隘口。”
海伦心里一沉,没想到这片世外桃源也没能躲过战争的阴影。
旅途的劳顿和兴奋劲儿过去后,孩子们累坏了。伴着哗哗的水泉声和冷杉的沙沙声,他们像小熊一样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海伦在心里默默地祷告着出了门,她要为库特和洛蒂登记入学。
在这些偏远的山区,最有影响力的人物是天主教的神甫,然后就是学校的校长。在这个信奉天主教的地区,海伦该怎么说服他允许孩子们在安息日(星期六)不去学校呢?
她到了这个风吹雨淋破旧的校舍,小小的窗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校长是个慈祥的白发之人,戴着金丝眼镜。
“我们从法兰克福被疏散到这里,”海伦解释说,“我想把我的儿子和女儿送到您的学校来。”
“哈瑟太太,我很高兴接收他们。他们上几年级了?我给他们登记一下。”
登记完信息,海伦默默地做了个祷告,然后说,“先生,我有个特别的请求。我们是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信徒。按照圣经的记载,我们要在第七日的安息日敬拜上帝。所以我想在星期六给孩子们请假。”
校长愣住了,他摘下眼镜,一脸惊讶地看着海伦。
“哈瑟太太,”他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教派。我当然尊重您的信仰,但这事儿很难办,如果这么做,会给我的工作带来极大的大麻烦。”
海伦张开口想说些什么,但被他打断了。
“如果其他孩子得知您的孩子们星期六不来上学,他们也会想呆在家里的。先前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使这些农民的孩子们来学校,所以我没法帮您。”
“拜托您了,先生,”海伦很有礼貌地说,“我想,您只要和那些孩子们解释好,就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他沉思了一会儿,起身送她到门口,然后说了句:“我再想想吧。”
第一个安息日,孩子们呆在家里。接下来的每个周六,他们都没有去学校。海伦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被村长传唤,——或者更糟,是神甫找上门来,但是什么都没发生。海伦一直在祷告,并在想,这是怎么回事。
直到一天吃晚饭时,菲希尔婶婶笑着揭开了谜底:“你的孩子们安息日没被打扰的原因找到了。”
“今天我去镇上,跟在一群孩子后头,听见他们在嘀咕。原来校长告诉全校学生,说这两个从大城市来的孩子聪明绝顶,已经不用在周六补课了!”
大家听完都乐开了花,上帝又一次帮他们化解了难题。
现在安息日的问题解决了,一家人的生活安稳了下来。除了上学,一天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在户外,拾些木头和松果当柴烧。
他们把带松香味的树枝抱回家,屋里全是森林的气息。他们在过了那“土豆之冬”后,熬过了缺衣少食的“土豆之冬”,他们非常想吃新鲜的蔬菜,就在牧场上花了几个钟头,挖蒲公英、酸模和荨麻嫩芽,海伦就把它们搅拌在一起做成美味的沙拉。吃得津津有味。
他们在山间的草地上打着滚,听到潺潺的流水声,才发现有几条小溪纵横交错地流经这片草地,还没人的巴掌宽,完全隐没在绿草丛中。他们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乐。
下雨天,他们就躲在牲口棚或是稻草房里玩,麦克在梁上系了绳子,孩子们像荡秋千一样飞来飞去。库特在墙角树洞里藏了一根链条,让弟弟妹妹来寻宝,他们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三十年后库特故地重游,发现那根锈迹斑斑的链条居然还在那儿。)
天气晴朗时,海伦就会带着孩子们进山,采野薄荷和春黄菊晒成干,好在冬天泡茶喝。
夏天的时候,他们就帮忙收干草。然后就是摘樱桃和李子,再不久就是摘苹果和梨。以前,他们只能有限量的食物,可是在这儿,他们简直就像是住在天堂。
孩子们学会了听布谷鸟的声音。传说如果能数出布谷鸟叫了几次,它就会告诉你,你会活多少岁。他们迫切地数着,直到布谷鸟的声音消失在远处。他们永远也数不完。1,2,7,1000,10,还没上学的杰德数乱套了,最终放弃!
每到周五,是为安息日做特别准备的进户,海伦会徒步走到镇上买孩子们最爱吃的林兹(Linzer)馅饼, 那是一种覆盆子馅的榛子酥皮糕点。
周六早上,会几个信徒聚在婶婶家,一起读经祷告,守安息日。
晚秋的一个下午,库特噔噔地跑上楼梯,嚷着说:“洛蒂,杰德,快来看哪!”
他抱着一只小黑猫,是一个农民给他的。库特给他取名叫彼得,很快,彼得成了孩子们的小跟班,三个孩子都特别喜欢彼得,晚上,彼得钻进库特的被窝,白天,他们把一个小松果系在长绳上,让彼得追着跑。
当海伦搅拌牛奶做奶油时,彼得就会分到一些奶油,一直舔到他的小身子鼓起来,然后蹲在角落里得意地打起呼噜。
然而,一封信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海伦避开孩子们,低声对菲希尔婶婶说:“是村长写来的信。他写给这个村子里的所有疏散人口,命令我们马上搬走。”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菲希尔婶婶慌乱地说。
“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还是不知道。”
“凭什么呀?你们又没惹事。”菲希尔婶婶说。
海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不能离开,菲希尔婶婶。杰德昨天发高烧,现在还没退;他走不了。并且我认为上帝的旨意不是叫我们回去城里送死。”
她把孩子们聚在一起。她没告诉他们村长的信,只带着他们向上帝做了特别的祷告恳求保守。然后她去了村长家里,确信上帝会化解这个危机。
可村长态度强硬:“很抱歉,哈瑟太太,这是命令,谁也不能例外。”
海伦心情沉重地回到家,告诉孩子们帮忙收拾东西,因为他们第二天就要回法兰克福了。三个孩子开始哭泣,他们的心都要碎了。
“我们的小彼得怎么办呢?”洛蒂抽噎着。“哦,妈妈,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海伦想了一会儿说,“带上他一起走吧。”
听说能带猫,孩子们这才止住眼泪。库特和洛蒂很快收拾好了他们的东西。同时,菲希尔婶婶很快出去跟送奶员商量,第二天送他们一程去车站。
傍晚前,所有东西都打包好了。
“菲希尔婶婶,您有没有不用的旧篮子?”海伦问。
“当然有啊。”菲希尔婶婶快步去了储藏室拿了一只回来。
海伦取了一块长长的布,沿篮子的边上织上一圈,然后在布上弄上一条绳子。把它拉直,布就收在一起成了篮子的盖儿。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洛蒂。
女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一直看着。“是给我们的小彼得做的旅行箱。”她猜着。
第二天匆匆吃过早饭,铺盖都绑到一起了。送奶员赶着栗色的马驾着车也到了。他帮他们把东西放到车上,把彼得的篮子放在他的座位边。
“再见,菲希尔婶婶。”孩子们齐声说。
“再见,”她回答,用围裙的边角擦着眼泪。
“谢谢您的好心和慷慨。”海伦真诚地说。
“我会为你们祷告的,海伦姐妹。去吧,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马车一动,在篮子里的小猫彼得就开始不安了。他尖声叫着,狂躁地撕扯着布。他们能听到他的爪子在藤条上用力抓的声音。
送奶工实在听不下去了:“哈瑟太太,”他严肃地说。“你不能把这只动物关在那里,他受惊了。把他取出来用手抱着。”
海伦听了他的建议。小猫彼得因为可以看到周围的一切,立刻安静了下来。在火车站,海伦把他塞在大衣胸前的口袋里,他在那里立刻就睡着了。
车站挤满了人。最近轰炸常发,坐火车旅行变得越来越危险。有传闻说这是最后一趟从黑森林开出的列车了,不但是所有从战区疏散来的人口要离开,附近方圆几公里的当地人,也想乘机去其他地方处理一些事。所以当列车终于进站时,车上早已经挤满了人。
“你们就呆在站台上的这个位置。洛蒂看着杰德。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她尽量多带些东西挤上车。
她失望地从一节车厢挤到另一节车厢,最终在一个角落处发现一块空地儿,就把东西丢下,然后下车,去站台上找到孩子们。
“库特,洛蒂,上去。”她把他们推上车,然后抱起还在发烧的杰德爬了上去。他们刚一上车,列车就启动了。
他们在车内挤来挤去,海伦发现所有的车厢都满了。在过道里只剩站的地方。
海伦让杰德躺在角落里,他的小脑袋靠在帆布背袋上。他太虚弱了,几乎无法站立。
其他的乘客恶意看着海伦大包小裹,没好气地嘟囔:“带这么多东西,多占地方。”
就在这时,彼得探出了脑袋。海伦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怕挨骂。
没想到旁边的男人笑了:“瞧这小猫,待在那儿真舒服,如果我能把头靠在那儿,也会很满意的。”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车厢里的紧张气氛一下散了。
列车驶进法兰克福时正遇上一场空袭。海伦的耳边响着低沉如呻吟的警报声,她把孩子们和行李匆匆带上了回家的23路电车。
“主啊,为什么呢?”她无声地呼求着。“为什么我们必须离开黑森林的安全之所?为什么让我们回来受罪呢?”
直到几年后,她和两个最小的孩子去黑森林度假,婶婶才告诉她后来那里发生了什么。
“你走的那天,摩洛哥军队冲进了村子,到处烧杀抢掠。他们像疯了一样,抢掠,破坏,纵火。他们按着顺序到各家中找女孩子和女人强奸她们,从5岁到70岁,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海伦听得浑身发冷。“你怎么样呢?”
“我听着女人们的尖叫声,赶紧我把自己穿得破破烂烂的,又用灰把脸上全抹成黑色。这时,在我家前面,住在山丘上的农民和一群摩洛哥人打了起来,以便于让他的两个女儿有机会逃到树林里藏着。那些人被激怒,于是毁了山丘,像恶魔一样大声喊叫。”
“我手拿短棒,一步步走出去,用最大声音尖叫着,像个疯子一样。那些迷信的人一定以为我是个巫婆,因为他们头也不回地就跑了。这样我才逃过一劫。几个月后,镇上的医院免费给被强奸的女人和孩子发放堕胎药,你和洛蒂平安无事,得多感谢上帝啊!”
现在海伦知道了,是上帝用自己的翎毛遮蔽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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