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中的政治压力
在法兰克福家中,对海伦和孩子们而言,情况变得越来越糟。所有的衣食住行都得靠配给,只有递上对应的票证才能买到一点东西。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个土豆、两片面包,孩子们能多喝上一品脱牛奶。
在圣诞节的时候,家里能分到一个橘子,复活节则每人能得一个鸡蛋。每半年能领到一罐火腿,孩子们在春天能领到一双新鞋。
但尽管情况如此之糟,人们的士气依然高涨。希特勒开始入侵邻国却没有遭太多反对,德国人都乐观地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库特和洛蒂都在路德维希港的公立学校读书。库特特别爱上学,主要是因为在学校里,他每天都能听到关于希特勒那些宏伟计划的“最新消息”。老师给他们讲德国的潜艇编队、战舰、飞机、炸弹和坦克,还提到希特勒正在研制一种了不起的“秘密武器”。
然而,海伦很快就面临了一场信仰的考验,这比孩子们在学校接受的那些洗脑教育要严峻得多。
那时候,纳粹党已经彻底掌控了德国政坛。在很多人看来,入党是件光荣的事,还能带来不少特权,比如更多的食物和衣服配给,甚至能优先安排工作。但海伦心里清楚,她永远无法认同纳粹的那套主张。
可想要保持立场并不容易。在商店或公共场所,人们一眼就能看出你对希特勒忠不忠诚——看你打不打那种新式招呼。你要是举起右臂喊“希特勒万岁”,就是自己人;要是还说“早上好”或“您好”,就会被当成对国家不忠。海伦拒绝屈服,哪怕压力再大。
一天傍晚,有人敲门。门外站着邻居多凌先生,他现在是个政党官员。
“希特勒万岁!”他一边问候,一边伸出手臂敬礼。
“晚上好。”海伦谨慎地回了一句。
“我能进去坐会儿吗?”
海伦平静地开了门,让他来到起居室。
“哈瑟太太,”他开口道,“我们注意到你还没入党。这些年来,你和你丈夫一直都是模范市民。你正是我们想要的那种成员,我是专门来邀请你入党的。”
多凌先生喋喋不休地解释着入党的好处,海伦用她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配给会翻倍,”他说,“孩子们每年不只领一双鞋,而是两双,还有两套衣服和厚实的冬大衣。暑假的时候,你和孩子可以去山上或海边度假六个星期,食物管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海伦在心里默默祷告:“主啊,我该怎么办?如果我拒绝,就会得罪这个人,我和孩子们的命可能都保不住。难道我也要像以斯帖皇后那样,表面顺从,心里忠诚吗?求你赐我智慧。”
多凌先生说完了,把入党申请书和钢笔递到她手里,满脸期待。
海伦把东西推了回去。“多凌先生,”她说,“我丈夫从开战第一天就上前线了,可我发现很多党员却还留在后方。我不想加入这样的党。而且,我已经属于一个团体了。”
“什么党?”他轻蔑地问。
“耶稣基督的团体。除了这个,我不需要别的了。”海伦回答。
多凌先生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海伦会这么勇敢。随即,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感觉受到了侮辱。“咱们走着瞧!”他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话,砰的一声摔门而去,脚步声沉重地消失在门外。
从那天起,多凌先生就成了海伦的死对头。他知道海伦是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信徒,却开始到处散布谣言,说她是犹太人。这个流言给海伦带来了巨大的麻烦。他经常在半夜狂按海伦家的门铃,或者用拳头砸门。每当这时,海伦的心就跳得厉害,她开门时总担心是盖世太保来抓她了,结果门外站着的总是多凌先生。
“明天晚上,”他咆哮着,“你要是不入党,你的孩子就会被带走。”
有时候,海伦会带着孩子们躲到邻居家,直到觉得安全了才回来。还有些时候,吓坏了的孩子们会藏到床底下,海伦就干脆不去理会那些深夜的骚扰。
几个月过去了,德国人的美梦开始破碎,大家意识到战争比预想的要漫长得多。不过,他们依然觉得胜利是迟早的事。
生活变得更糟了。随着大批壮丁入伍,农场产量下降,即便有配给票,能买到的食物也越来越少。
在公共场所,所有的犹太人都必须在衣服上别一枚亮黄色的“大卫之星”,或者戴上黑色袖章。电影院、宴会厅甚至公园都不让他们进了。在杂货店,他们总是最后被接待的那批人——如果还有剩的话。而那些对犹太人友好的德国人,则会被骂成不爱国。
邻居侯玲太太(Frau Holling)曾在哈瑟的寓所住过好几年。她的丈夫是个士兵,因此她十分受人敬爱。一天早上,海伦去杂货店时碰到了正拎着购物篮等她的侯玲太太。海伦惊讶地发现,她的外套上竟别着一枚黄星星。她以前从不知道侯玲太太是犹太人。
“早上好,”海伦愉快地打招呼,“你也去买东西吗?我们一起走吧。”
两人经过多凌先生家的窗户时,海伦看到那里的纱帘微微动了一下,又关上了。她和一个犹太人走在一起的情景,显然被看在了眼里。
“噢,哈瑟太太,”侯玲太太说,“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以前对我很好的邻居现在都不理我了,话都不肯说一句。在店里,我得等所有的日耳曼人都走光了,他们才肯卖东西给我。有时候我在外面等上几个小时,最后只能买到最差的,甚至什么都买不到。”
“听着,”海伦说,“我有个主意。你把想买的东西告诉我,把配给卡给我,你在转角那儿等,我帮你去买,这样他们就看不见你了。”
侯玲太太眼眶红了,她说:“哈瑟太太,你不能这么做。你跟我说话都已经很危险了,要是被发现,你就糟了。”
“我是个基督徒,”海伦简单地回答,“上帝能够保佑他的孩子们。包括你和我。”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好心,”侯玲太太真诚地说,“现在我总算看清谁才是真正的朋友了。”
从那以后,海伦每次去店里都会顺便帮侯玲太太买东西。
几个星期后的一个傍晚,海伦听到有人轻声敲门。侯玲太太满脸泪水地站在门口,海伦赶紧把她拉进屋。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你丈夫有消息了?”
“哦,哈瑟太太,”那女人抽噎着。“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我很快就要被抓去集中营了。我的家具都托付给朋友了。如果我被带走,请等我丈夫回来时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两人抱着哭了一场,随后侯玲太太悄悄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海伦在擦楼梯平台时,听到几个邻居在议论。
“昨天晚上盖世太保把侯玲太太抓走了,”有人说,“说是送去特莱西恩施塔特了。”那是纳粹关押犹太人的隔离区。
“也好,”另一个人接话,“谁也不想让敌人住在隔壁。”
接着她们压低了声音,海伦抬头看去,发现她们正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
战后,侯玲太太竟然回来了。就在她被列入处决名单的前几天,集中营解放了。她回到家乡后,那些邻居因为怕她告发,纷纷过来讨好她,但她再也不愿和他们往来了。
那时候,法兰克福的日子越来越难熬。秋天农民收完土豆后,海伦获准去捡剩下的。每天放学后,她就带着孩子们拉着小手推车去地里,挖那些只有樱桃大小的小土豆。积少成多,他们最后竟装满了几个大麻袋,每袋有一百磅重。直到地被冻得挖不动了,他们才停手。活儿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地窖里存够了藏了满满30袋过冬的口粮,心里总算踏实了。
在最冷的几个月里,一天晚上,海伦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她把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邻居闪身进来,紧紧抓着她的手。
“哈瑟太太,看在上帝的份上,帮帮我!”她喘着粗气,“我实在没别人可以信任了,求求你发发慈悲吧!”
海伦把这个惊慌失措的女人拉进屋。那是纽曼太太,她平时不太跟人往来,海伦只知道她丈夫几个月前战死了。
“你先冷静点,到底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说了实话。纽曼太太和地下组织有联系,她一直在偷藏犹太人,直到组织找到更安全的地方。现在,她家里藏着一个13岁的男孩,而有人偷偷给她通风报信,说盖世太保马上就要去搜她的房子了。
“哈瑟太太,请帮我藏藏这个孩子,”她哀求道,“没人会怀疑你的。如果你不帮我,我们就全完了!”
纽曼太太并不知道,海伦因为守安息日和拒绝入党,其实也早被盯上了。海伦想到了自己的三个孩子,如果被发现,全家都会没命。但她没法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去送死,于是点头答应了。深夜,男孩被送了过来,海伦守在门后,无声地放他进屋,并严肃地叮嘱孩子们,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家里来了新客人。
几天下来都非常平静。然后在一天下午,海伦听到门铃声,门外站着三个身着黑皮长风衣的人——他们是盖世太保。
“哈瑟太太,”他们开门见山地说,“你被怀疑在家里藏了一个犹太人。我们有搜查证。如果我们找到的话,你知道你和你的家人会怎么样吗?”这不是问话,而是声明。
“现在我们问你,‘你是不是藏了一个犹太人?’”
海伦的脑中闪过几个混乱的想法。如果能救那个男孩子和我们自己,上帝会赦免谎言吗?如果我说了真相,我们就都完了。主啊,救我!
她往外走了几步,最后结结巴巴地说:“如果你们想要的话,就来搜我的房子吧。”
“哈瑟太太,”他们开门见山,“我们怀疑你家里藏了犹太人,这是搜查证。如果我们找到了,你应该清楚你和你的家人会有什么下场。”这不是在询问,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现在我问你,你有没有藏犹太人?”
海伦脑子里乱作一团。为了救这孩子和全家人,上帝会原谅说谎吗?如果说出真相,大家就都完了。主啊,救救我!
她往外走了几步,最后结结巴巴地说:“如果你们想搜,就尽管搜吧。”
“哈瑟太太,”他们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有没有藏犹太人?”
海伦再次请他们进屋搜查。
第三次,他们逼问道:“告诉我们,你到底藏没藏犹太人?”
海伦把门彻底敞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意搜查吧。”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地下组织接走了男孩,把他带到了乡下安全的地方,在那里他度过了战争时期。
在学校里,库特和洛蒂每天都要接受那一套日尔曼民族优越论的洗脑。每当有大批法兰克福人应征上战场,孩子们就要在操场集合,举着右手喊“希特勒万岁”,听那些没完没了的长篇大论。孩子们为了对付疲劳,发明了一个办法:他们约好信号,让操场角落的人故意打架,趁老师注意力被转开时,全体学生赶紧换一只手举着。老师们被干扰得晕头转向,直到集会结束都没发现,孩子们最后其实是在用左手敬礼。
但比起洗脑,更让海伦头疼的是守安息日的问题。学校一周上六天课,以前安息日(周六)孩子们可以不去学校,但现在情况变了。周六把孩子留在家里,很容易被当成犹太人。
经过商议,教会区会的会长向教友们建议,因为现在危险的政治局势,他们应该在安息日把孩子们送去学校,一直到战争结束。“上帝会理解我们非常的环境的。”他对教友们这样保证。
海伦反复权衡。她已经被怀疑是犹太人了,何必再给自己找麻烦?但她想起了丈夫临走前的祷告:“帮助我们在信仰上忠心。”她决定忠心守安息日,向上帝祷告求取特别的力量来胜过试探。安息日早上,她和孩子们平静地离开家,坐电车去了教堂。
很快,校长便请她去办公室。
“哈瑟太太,”校长说,“老师们报告说你的孩子们星期六没去学校。你是犹太人吗?”
“不是,”海伦说。“我们是日尔曼人。但我们也是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教友。”
“请你向我解释一下好吗?”
“根据圣经,”海伦解释道,“星期六是敬拜上帝的安息日。我的孩子们一直以来周六都不上学。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办,但我还是请求您准许他们周六待在家里。”
校长盯着窗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哈瑟太太,我帮不了你。我尊重你的原则,但我没法支持你。已经有政党官员指责我在学校里包庇犹太人了。”
他站起身,“我必须坚持让你的孩子周六来上学。我得亲自确认他们到了。他们警告过我,如果我不加强周六的出勤管理,我就得丢饭碗。”
海伦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几年前,犹太人弗朗克一家搬到了附近,他们的两个女儿安妮和玛格也在同一所路德维希港公立学校。当时政府要求学校“彻底清除”犹太人,玛格的校长因为留下了她,结果校长和老师都被纳粹开除了。
海伦也犹豫过:只是为了不在安息日早上上两个小时的学,闹出这么多麻烦值不值得?毕竟我们还有剩下的时间来守安息日并敬拜上帝。我有权利让这个校长丢掉工作吗?上帝真的会介意这几个小时吗?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在小事上忠心的,在大事上也忠心。”
她平和而恭敬地说。“我要对上帝负责,而不是你。”她说。“星期六我不会送孩子来学校的。”
“很好。”校长回答。“后果我可就不负责了。如果上面问起来,你希望我怎么说?”
“就让他们来找我吧。如果我忠心于上帝,上帝会为我争战的。”
海伦回到家,把孩子们聚在一起祷告:“主啊,求你保守我们脱离敌人的手。”
她停了一下,紧紧抱住孩子们,“主啊,”她恳切地默祷着,“永远都不要让我的孩子们变得比你对我更重要。不要让他们成为我的偶像。”
过了几天,孩子们带回一个消息:校长因为别的原因被免职,应征入伍了。几周后,海伦在报纸上看消息,他在战场上阵亡了。
多凌先生见威胁没用,又换了招数。一天,几个打扮得体的女人敲开了海伦的门。
“哈瑟太太,你可能还不知道元首对妇女儿童有多照顾。”她们说,“加入纳粹妇女联盟吧。只要你加入,配给就会增加,衣服津贴也会多。政府还会出钱送你和孩子去乡下度假,库特他们还能参加夏令营。”
海伦知道她们说的是真的。她看着那些纳粹邻居度假回来,晒得黑黑的,精神焕发,孩子们穿着漂亮的新鞋。但她不想和希特勒的组织扯上任何关系——因为一旦接受了好处,就没法拒绝他们的命令了。
这些女人来了好几次,海伦总是说:“很抱歉,我不能加入。”
她们依然不死心。一个寒冷的早春傍晚,库特又去开了门。
“你妈妈在吗?”她们问。
“妈妈在休息,她发烧了。”
“有很重要的事。”她们坚持要见,库特只好把她们领进卧室。
她们先是客气地询问了病情,随即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由于现在德国经常遭到轰炸,”领头的那个说,“元首命令,为了安全,孩子们必须疏散到乡下去。”
海伦警觉地坐了起来。
“我们妇女联盟负责执行这项任务,”她们继续说,“文件已经替你拟好了,你只要签个字就行。”
海伦接过文件,认真看了起来。
“哎呀,你不用看那些官话,挺乏味的。”一个女人劝道,“总之就是说你同意把孩子送到巴伐利亚的一个收容所,那里伙食好,还有人照顾。只要你签了字,我们就再也不来打扰你了,剩下的我们来办。”
海伦烧得迷迷糊糊,但她还是坚持说:“这太疯狂了,孩子应该跟着母亲。”
她不顾劝阻读完了文件,惊恐地发现,一旦签字,就意味着同意政府把孩子送进那种类似集中营的地方。
她把文件扔了回去:“我绝不签字!”
那些女人撕下了斯文的面具,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我们要指控你!”带头的喊道,“你会后悔的!等着接信吧!”她们摔门而去,海伦精疲力竭地倒在枕头上。
那天晚上,孩子们听到妈妈的祷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恳切:“天父啊,求你别让我们分开。如果要活,让我们一起活;如果要死,就让我们死在一起吧。”
后果当然是有的,但那个时候,无论是那些女人还是海伦,都预料不到后来的结局。战后,美国军队来了,海伦亲眼看到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被士兵们赶出家门,每个人只准带一只手提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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