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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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法国和波兰

本章节4868字2026-01-24

当海伦还在家里和纳粹党周旋抗争时,弗兰兹正和轻工兵营的队友们,在离法国边境80公里的地方忙着架桥。

希特勒正盘算着入侵法国,而法国人也早就料到了。这11年来,他们一直在加固边境的防御工事,在那儿筑起了一道140公里长的堡垒。

这就是那条大名鼎鼎的马奇诺防线,它是当时投入最巨、修筑最精细的防御工程。整座工事都装了暖气,在地下100英尺深的地方,还有地铁穿梭在营房、炮位、弹药库、小卖部、电影院和紫外线室之间,运送着驻扎在那里的50万士兵。在法国人心中,这道防线固若金汤,谁也打不进来。可也正是因为这份自满,他们压根儿没把强悍的德国空军放在眼里。

1940年5月10日,希特勒调集了大批俯冲轰炸机,对着马其诺防线展开狂轰滥炸。仅仅到了第二天,50支装甲和步兵分队就突破了防线。法军完全被打懵了,几乎没做出什么抵抗。短短五个星期,他们的军力就彻底瓦解,德国国防军开进了巴黎。希特勒还亲自现身香榭丽舍(Champs-Elysees)大街,参加了那场胜利阅兵。

就在那年的5月,轻工兵营接到命令,要离开他们驻扎了九个月的尼尔斯泰恩。但当他们最后一次踏过浮桥登上火车时,依然没人知道目的地在哪儿。

弗兰兹好奇地望着窗外,盯着掠过的站名:沙伊德、布利特斯多夫、萨尔阿尔本。看到萨尔阿尔本时,他意识到自己正身处萨尔阿尔本地区,离法国边境已经很近了。可火车并没停下,而是继续前行,最终停在了萨尔格米纳的一个车站。这里已深入法国境内八十公里。虽然离家只有一天的路程,但他们在敌国境内,却觉得离家乡仿佛一百万公里远。

萨尔格米纳的居民早就疏散一空。弗兰兹心里默默祷告:“天父啊,当地人都走了,现在我没地方去换吃的了。你知道我曾向你许过愿,只吃你眼中看为洁净的食物,求你指引我该怎么办。”

那天傍晚,弗兰兹和卡尔·霍夫曼排队领餐,他注意到分餐的是个生面孔,个子高高瘦瘦的。“那是谁啊?”他问。 “是新来的助理厨师,叫威利·菲希尔(Willi Fischer)。“卡尔说:“原来那个病倒了,刚把他换上来,看起来是个挺和气的人。”

“他可真瘦。”弗兰兹感叹道。卡尔点点头,开玩笑说:“确实是个瘦高个。不过你看,长成这样,子弹都难打中他!”

轮到弗兰兹时,他照旧没要那份冷肉,只领了面包。威利温和地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弗兰兹始终不碰猪肉和猪油,威利终于起了好奇心。最终,一次分土豆泥时,威利往弗兰兹盘里盛了一勺,压低声音说:“等我分完餐,你过来找我一下。”弗兰兹纳闷他要干什么,但还是去了。

“你好,士兵,”威利开口道,“我发现你从不吃猪肉,是不是有什么健康问题?”

“不是的,”弗兰兹解释道,“我是一名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教友,这是在遵循圣经中所教导的健康法则。”

威利挑了挑眉毛,盯着弗兰兹看了一会儿。最后他说:“行吧,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但我不想看你挨饿。”

他朝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我帮你一下。以后你最后一个来领餐,只要有猪肉或猪油,我就尽可能找别的东西给你替一下。”

威利果真信守诺言。以前每周只能领两次、每次两盎司的奶油,现在威利每天晚上都给他四盎司。每发吃香肠或冷肉时,弗兰兹总能领到双份奶酪,偶尔还能分到一罐沙丁鱼。弗兰兹心里明白,这是上帝在借威利的手照顾他的饮食。

随后,轻工兵营接到任务,要在布里斯河(Blies)、萨尔河(Saar)、莫德尔河(Moder)及其支流上架桥。在跨越过宽广的莱茵河后,士兵们信心倍增,觉得这些小河简直是小儿科。

但很快他们就遇到了新的挑战。在布里斯河探测河底最佳支架点时,伴随着一道冲天而起的水柱,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人头晕目眩。原来法军在匆忙撤离时,还是在水下布了雷。这下,建桥前必须先派扫雷艇清障,德军警卫也得在夜间巡逻河岸,严防意外。

作为占领军,轻工兵营需要搜查法国人的民宅,确保没有残余的法国士兵藏匿。尽管严禁偷盗,但只要没人在场,士兵们还是会把口袋塞得满满当当。

到了晚上,弗兰兹惊讶地看到大家展示搜刮来的珠宝、手表和首饰。他们得意地炫耀战利品,吹嘘自己是如何发现那些秘密藏宝点的。弗兰兹觉得他必须得说点什么。

“在国内,你们都是正直人,”他说,“你们有妻子和孩子,在家里绝不会去偷东西。别让战争毁了你们的道德,使你们在这儿变成了小偷。要是你们的家人知道了,会怎么看你们?”

听了这话,士兵们羞愧地转过身去,在一种异样的沉默中开始脱衣服上床睡觉。

就在弗兰兹脱衣服时,他感到口袋里有一个小小的异物。掏出来一看,竟然是一轴线。这东西哪儿来的?弗兰兹很快想起来了,他顿时感觉脸上发烫。

那天早上,他进了一家灰色的小屋,搜查了厨房和卧室。什么也没找到——屋里只有一片吃了一半的发霉的面包,以及拉开的抽屉和凌乱的床铺,处处透着主人匆忙逃难的痕迹。

他顺着嘎吱作响的窄小楼梯爬上阁楼,在那儿看到了一架纺车,上面还有一件完成一半的小女孩的裙子。一轴黑线就插在纺锤上。那时候黑线在德国是非常少见,他想到妻子海伦肯定用得着,就顺手塞进了口袋,随后便彻底忘了这回事。

直到这一刻。弗兰兹感到无比愧疚,他刚才还在指责别人,转头却发现“圣经呆子和嚼萝卜的家伙“竟然也是个虚伪的人。

他双膝跪地,渴望能除去这份罪疚感。“哦,上帝,我错了,”他祷告说,“我当时根本没多想。主啊,我其实没比他们好多少。求你赦免我。我会把它处理好的。”那一夜,他辗转反侧,几乎没有睡。

次日清晨,弗兰兹找到那间灰色小屋,爬上阁楼,郑重地把那轴线放回原处。离开时,他的脚步比来时更轻。他心里清楚,后续还会有其他搜刮者,整架纺车可能都保不住,房主回来时注定一无所有。但当他再次走出阁楼时,他已经放下了那份不属于自己的贪念,也挣脱了那根捆绑他灵魂的、贪婪的黑线。

1940年6月,营里接到开赴波兰的命令。军用火车上挂着血红的纳粹旗,刷着“车轮滚滚,迈向胜利”的标语,把他们送往波兰的东南部。

他们驻扎在卢布林(Lublin)、特雷斯波尔(Terespol)和特劳尼基(Trawniki)镇,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但是当地的农民,却过着极穷困的生活。他们的房子是茅草屋顶的泥巴房,没有电。人们用长竿系着水桶,从那种典型的东方式公共水井里打水。妇女们挑着木扁担,每次都挑两桶水回到她们的小屋。

大人小孩都光着脚。只有在周日去教堂时,他们才舍得穿鞋——即便如此,他们也是先把鞋带系好挂在脖子上,直到离教堂不到一百米时,才肯穿上。

在波兰,布朗德上尉看中了弗兰兹出色的打字和办公能力,那是他多年从事文字布道工作攒下的底子。于是,弗兰兹被提升为下士。

职位的提升也带来了特权。和德军其他军官一样,他不再需要佩带标准的军用来复枪,而是可以自由选择一种枪支。在战友们忌妒的目光中,弗兰兹立刻交还了来复枪,换成了一把能插在腰带上的轻型左轮手枪。

现在他基本都在室内办公,即使在严冬,办公室里也总是温暖又舒适。但最让他欣慰的是,他可以自主工作进度,确保在每个安息日都能休息。

战争期间的第二个圣诞节来临了,轻工兵营正驻扎在克拉斯尼斯塔夫(Krasnystaw)。营里搭起了台子庆祝,每个士兵都领到了一块有葡萄干的圣诞蛋糕和一瓶酒。但这一次,弗兰兹就不用自己带喝的了——他的位子上摆着一瓶葡萄汁。

然而,军中的气氛并不轻松。去年圣诞节时,大家还惊讶战争竟然没结束,而今年,种种迹象表明战争的结束遥遥无期。尽管德国和苏联签了互不侵犯条约,但私下里士兵中间却流传着一个可怕的传闻:希特勒正计划攻打苏联。

现实中的一些迹象佐证了这些传闻。比如,工兵营接到严格命令,要疏散布格河(boog)两岸的所有波兰居民,而那条河正是波兰和苏联的分界线。

此外,他们还被要求秘密囤积建桥的材料。趁着对岸苏联巡逻兵不注意,他们把木料堆在河边房屋的后面。意图很明显:一旦开战,如果苏联人炸了桥,工兵营能立刻重建,保证部队继续推进。

1941年6月22日凌晨三点,传闻成了现实。希特勒下令全线入侵苏联。苏军还沉浸在条约带来的虚假和平中,被打得措手不及,甚至连炸桥的时间都没找着。

尽管初期进展神速,弗兰兹却有种预感:这绝不会像早先那样轻松,前方将是漫长而血腥的。他将生命交托给上帝,深信自己始终在上帝的看顾之下。

“还有件事得办,”弗兰兹自言自语道,“我已经拖得太久了,现在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匆匆来到镇上的一家木匠铺。

“能给我一张纸吗?”他向店主借了纸笔,认真地画了一个类似枪托的形状。“能按这个形状帮我刻个木块吗?我用这块香皂和巧克力作为交换,成吗?”

木匠一听,乐得眼角都开了花:“当然可以!”

那个人开始做了,弗兰兹守在窗旁,看着路上来往的人。这个计划已经在他的脑子里盘算了很久,绝不能让人发现。

他在心里不停地默念:快点,快点,再快点……

“好了,”木匠终于说话了。

弗兰兹道过谢,把这个简单加工好的木块塞进内兜,左右张望一番后,离开了铺子。

回到办公室,他用小刀仔细修整了木块的棱角,直到边缘变得圆润。接着,他打开一罐鞋油,把木块涂得乌黑发亮。又把这东西藏在抽屉内的文件堆下面,然后去了军队修鞋匠那里。

“华特(Walter),”他说,“看样子咱们马上要进苏联了。我发现手枪直接插在腰带上不舒服,能帮我缝个标准的手枪套吗?”

“没问题,弗兰兹,”华特爽快答应,“明天来取,保准给你做好。”

隔天,弗兰兹取回了那个做工精细的黑皮套。万事俱备,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当晚,夜深人静时,在黑暗的遮蔽下,他把手枪塞入皮套,悄悄走向镇郊的一个小湖。

到了湖边,他刚伸手去掏枪,远处就传来了德语交谈声——是巡逻兵。千算万算,竟然漏掉了巡逻队。他惊出一身冷汗,赶紧缩进灌木丛。

此时,在他的脑子里,各种想法和祷告混杂在一起:主啊,千万别让我被抓。他们怎么走得这么慢?过来了……别动,憋住气。主啊,与我同在。他们停下了,是发现我了吗?不,那是其中的一人在点烟。

“沃尔夫冈,”一个士兵问“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哎,是只兔子。别一惊一乍的!”

士兵们走远了。弗兰兹又等了几分钟才站起身。他紧紧握住枪管,用尽全身的力气朝湖心一甩,手枪落水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响得多。

“沃尔夫冈。那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像是水里的声音。”巡逻兵又跑了回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地面上四处乱晃。

如果被他们发现,我就完了。

弗兰兹趴在地上,不敢呼吸。

巡逻兵走到离他只有半米远的地方。沃尔夫冈大喊一声:“谁在那儿?”

四周死寂无声,另一个士兵轻笑道:“没准是鱼跳了一下。”

“不知道,”沃尔夫冈半信半疑,“我总觉得刚才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又等了许久,脚步声才再次响起,最终消失在远处。

弗兰兹颤抖着默默做了个感恩祷告,一路小跑回到办公室。他从抽屉里翻出那个黑亮的木块,用力塞进皮套,扣好扣子。这就是他要带上战场的唯一“武器”。

“主啊,”他祷告着,“这是我的心志,我真的不想杀人。你知道我枪法准,我怕自己带了真枪会在危急时刻忍不住杀人。现在我只带着这块木头,即使被人攻击也无法自卫了。我唯有信靠你,你是我的盾牌。我将生命交在你的手里。”

回到宿舍,弗兰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那种后怕让他心惊肉跳——倒不是怕遇见敌人,而是怕事情败露的后果。

他想起了前几天听到的一桩惨事。另一个营的士兵——路德威格(Ludwig Klein)拎着个麻袋溜进厨房。

“拿的什么?”厨师问。

“一块奶油。”

“多少?”

“50磅。”

厨师瞪大了眼睛:“我这儿好几个月都没见过奶油了。这兵荒马乱的地方,你哪儿弄来50磅奶油?你疯了吗?这里严禁偷盗的!”

路德威格嘿嘿一笑:“放心,没偷,是正儿八经换来的。”

“用什么换的?”

“手枪。”

“天哪!你把枪给人家了?”

“别担心,当地人都是好人。他们拿枪也就是在射程内打打靶子。”

但事情还并未结束。少校听闻了此事,当晚就把路德威格处决了。

把武器交给敌人等同于叛国,是死罪。一个德国兵竟然死在自己人手里,这事想起来就让人发毛。弗兰兹心里清楚,要是自己丢掉了配枪的事被发现,很可能是同样的下场。他再一次向上帝祈求保守,这才沉沉睡去。

6月30日,出征的命令终于下达:次日,轻工兵营起程,进军苏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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