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弟弟逃亡
我的弟弟约瑟夫是我们兄弟姐妹中最英俊、最高大,或许也是最迷人的一个。
不幸的是,希特勒青年团也盯上了他,并且,他们很快发觉,这位16岁的少年本该在两年前就加入他们的行列。
很快,他如期收到了“入团邀请函”,说是邀请,实际上是强制的。
希特勒青年团是德国军队的前哨训练营,除了大合唱、篝火晚会和行军训练外,更充斥着纳粹宣传和向阿道夫·希特勒宣誓效忠的仪式。这是纳粹对波兰男孩实施强制纳粹化的过程。
我的父母非常清楚,如果公开支持约瑟夫拒绝参军,后果会如何。在收到邀请函的几天后,母亲正在屋外干活,两名希特勒青年团的男孩突然出现。
“希特勒万岁!”他们以相当恭敬的语气向母亲致意。“您好!”母亲温柔地回应。
“希特勒万岁!”这一次,他们的语气更加强硬,脚跟咔哒一声齐整地碰击在一起。
“您好!”母亲她以更友善的语气回应。
“约瑟夫·切斯拉在哪儿?”
“不知道啊,他出去了,我想。”母亲答道。
“去哪儿了?”对方又问。
“他没说,”母亲答道。
“什么时候回来?”对方追问。
“我也不知道啊!”她说道。
“我们会再来的,”他们说罢,转身离去。
显然,公然抗命是不可能的。父母将约瑟夫藏进了深山。就像当年让我去山上当牧童一样。这招暂时奏效了。
希特勒青年团的人不断到房,问着同样的问题,但我的父母始终如一地回答。
但最终,哥哥还是回来了。因为希特勒青年团的追踪网,已经锁定了他在山间的藏身的洞穴。他们显然紧追不舍,绝不放弃。
“我已绝望了,”某天夜里,哥哥说道,“还是随他们去吧。”
就在万念俱灰之际,父母的一位朋友提出建议。
“他们最不可能搜查的地方是哪里?”父母的朋友问道。
父母耸了耸肩。
“德国!”朋友脱口而出,“送他去弗里登绍(Friedensau)的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神学院——他就能彻底消失。”

约瑟夫在弗里登绍求学期间的骑马照(居中)
尽管西里西亚的基督复临安息日会遭到压制,但在德国却能正常运作。约瑟夫和另一位朋友约瑟夫·霍莱克萨被安排在学院的农场工作,该农场既为学生提供食物,也用于筹集资金。闲暇时,两个约瑟夫还一块儿学习。
如果约瑟夫能熬过这场风暴,甚至在此待到战争结束——无论是何年何月。那么,作为藏身之处,这里相当理想。
但也存在风险:身为“波兰德国人”的身份,他的通行证随时可能暴露行踪,任何审查官员都能据此质问他滞留此地的缘由。
弗里登绍的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神学院距马格德堡(Magdeburg)约二十公里。这座学院坐落于数千英亩的密林深处,地处偏僻,自然风光绝美。
约瑟夫觉得,自己已经与战争隔绝,在此相当安全。没人会质疑他的“P”字徽章的身份。他极有可能就这样从德国人的视线中中消失,成为隐形人。
起初他不敢写信回家,因为信件可能暴露他的踪迹,以及显明,他的出逃是我们全家的默许。

身着RAD制服的约瑟夫
邻居中有人被盖世太保怀疑,因为另一名适龄男孩在收到征召令后也神秘地失踪了。后来,有德军的帮凶目睹其家人向森林中送食物,导致盖世太保驾车上门将全家带走。但没有提供男孩下落,以致后来连亲属也被逮捕。
数日后,警车再度驶来,押回所有被捕的家庭成员。显然盖世太保未能从他们口中套出情报——但这未必是好事——盖世太保将所有人推入屋内,枪口抵住房门,在房间各处大量浇洒汽油。他们锁上房门,点燃了这栋木屋。
我们被熊熊烈焰惊醒。浓烟直冲天际,遮蔽了整个东方的天空,方圆数英里的土地上都飘落着灰烬。房屋燃烧了数小时之久。盖世太保始终持枪守在屋外,严防任何人逃脱。当天缺席的孙子幸免于难,其余家族成员皆葬身火海。
纵使写满百页纸,也难以充分描述那清晨的恐怖景象。
* * *
不久后,弗里登绍学院的院长收到一封通知:约瑟夫·切斯拉尔必须前往邻镇布尔格的民政办公室登记居住。当局已经追踪到他的行踪。
校长与约瑟夫交谈后明显感到不安。这位正直的校长虽痛恨纳粹政权,但对两位约瑟夫的庇护已达到他敢于承担的极限。他询问约瑟夫关于“P”字徽章的事。
“切斯拉尔,你签过民族登记表了吗?”校长问道。“我父亲代我签的,长官。”
“明白了,所以你不再是波兰人,而是波兰德意志人?”
“是的,校长先生,”约瑟夫不安地回答。
校长毫不迟疑地扯下约瑟夫外套上的徽章。“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校长继续说道。
“身为德意志人,你逃避兵役,却冒充波兰人。”
约瑟夫点了点头。
“若当局追查发现此事,你将被押到墙边枪决。而这所学院因庇护逃兵将被关闭。”
他把“P”字徽章扔进废纸篓。
约瑟夫再次点头。
“西斯拉尔,现在他们还给你登记的机会,已经算仁慈了。”
约瑟夫再次点头。
“务必完成登记。永远别想着逃跑,”校长继续道,“否则会引发学院庇护逃兵的嫌疑。若给当局添麻烦,我们也将陷入严重困境。你清楚在德国‘严重困境’意味着什么。”约瑟夫点头,只好完成了登记。
此刻他已“进入系统”。没过十天,他便收到了征召令,前往汉诺威,加入劳动服务队,被派往各类建筑维护工程。这是他步入德军征召程序的第一步。
在和校长那场痛苦的谈话后不久,约瑟夫得知那所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神学院,已经被征用为军用医院。据众人所知,此事与收留逃兵毫无关联,只是德国战局失利、伤员救治需求激增至难以想象程度的又一征兆。
* * *
此时的约瑟夫在同批征召的德国男孩中,结交了不少朋友。但当时的氛围如此压抑,即便在准军事组织中,总有人提醒他:自己不过是二等“德意志民族”,而非一等德国人。
这个问题似乎并非直接威胁,而是可以设法应对的。但它生动地揭示了被占领区的民众每日必须对抗的思维定式。

约瑟夫(左)在汉诺威与朋友们合影,此后不久便踏上了归途
四个月后,他写信告知已完成劳动服务期,即将休假返乡。他果然身着笔挺制服回到家中。
我们注意到他左臂佩戴着柠檬黄色的臂章,黑色哥特体字样写着“德意志国防军”。
他解释说,这次休假是因为自己被分配到德国某军团,若运气不好,接下来就会被派往东部战场。
从东线战场归来的德军士兵寥寥无几。
有个青年人,从塞瓦斯托波尔(Sewastopol)的激战中生还。他讲述了悲惨经历:不得不将我们村的另一个男孩遗弃在战场上。那孩子被俄军击中,需要救治,战友们却只能弃他而去。
“我们束手无策,”这个年轻人说,“俄军紧追不舍。若带上他,全队必死无疑。我们只能将他弃于俄军手中,唯愿他能快速的死去。”
尽管如此,这个男孩的父母,余生都背负着这个悲痛的消息。但这样的事正变得司空见惯。
战后,这家人惊讶地收到一封贴着俄国邮票的信件。
俄军士兵确实找到了他。他们并未补枪,但伤势致其死亡。士兵们埋葬了他,想必是从军装里找到了地址。写信的是埋葬他的俄军士兵之一。这封信,他应当是携带了三年之久,始终怀着告知男孩父母下落的心愿,直至战争结束。
六十载光阴荏苒,俄军在战争中的暴行仍被铭记。然而在邪恶之中,人性尊严的火种依然闪烁——这光芒照耀着双方阵营。
* * *
休假的第二天,约瑟夫按照普鲁士阅兵场的传统擦亮了靴子,让它们闪闪发亮。他熨烫的裤缝笔直得几乎像刀刃一样。
他浑身散发着军人气质。穿上军装后,他说自己必须赶火车去切辛,向地方军事区总部——国防区司令部报到。
母亲与他展开了争论。起初语气平淡,转眼却激化成激烈争执。
“妈妈,”约瑟夫哀求道,“他们会闯进来把我抵墙枪决,当作逃兵处死。然后还会枪毙你和所有孩子,罪名是窝藏逃兵。我们全家都会死光光!”
他清楚邻居家的遭遇。
但母亲态度坚决。“你绝不能去登记!”她斩钉截铁地说。纵使德军元帅也未曾下达过如此专横的命令。
这立即引发了紧迫难题。切斯拉尔家的孩子,从小在绝对服从父母权威的环境中长大。
约瑟夫显然难以违抗这样的命令。然而这是生死攸关的抉择。
一方面,元首正征召他奔赴东线战场——那很可能意味着迅速的死亡。若违命,他终将被毫不留情地处决。另一方面,面对着母亲的道德权威,与坚决反对重返军队的坚定立场。
母亲最终获胜实属难能可贵。她深信若约瑟夫因“擅离职守”被捕,不仅他本人会被处决,全家都可能被送进集中营甚至可能遭到公开绞刑。
约瑟夫并未登记参军。此时维斯瓦河流域仅剩两名适龄青年滞留家中,其中一人因文书失误得以自由,但无人向德军报告此事。
这意味着约瑟夫在我们地区独树一帜,格外引人注目。然而他并未躲藏,反而在当地农场劳作,帮助邻居们从事农事——毕竟多数男子已被征召入伍并战死沙场。这令帝国的忠实追随者们深感不安,尤其是负责发现此类异常情况并向当局报告的区长。
约瑟夫滞留维斯瓦的事实引发诸多质疑。我们多次得知纳粹线人曾造访邻居打探约瑟夫的行踪。幸而邻里——新教徒、天主教徒和复临信徒齐心护佑,总会编造理由为他的存在正名。
“哦,是那个切斯拉尔家的孩子?”他们会这样回答。“就是那个腿脚不便的?那孩子能走路就该知足了,他腿上问题那么多。说实话,军队怕是不会要他。他根本走不了正步,连迈步都费劲。”
约瑟夫左腿确实患有静脉曲张,但这并未妨碍他参加劳动服务。
好几个人来我们家警告说,告密者正在关注我们,全家都处在危险之中。
这些替他掩护的人同样面临着被枪毙的风险。
我们守候着预料中的“四点钟敲门声”。我们亲眼见过希特勒青年团如何多次追踪到其他人,也目睹过盖世太保因类似事件几乎灭绝整个家庭。
但约瑟夫始终藏身家中,直到1945年5月苏联人“解放”我们时,纳粹当局始终不曾前来抓他。
(未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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