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生命继续向前
那天傍晚电话响起时，我就感觉是吉姆打来的。苏珊接了电话，用一种警惕的眼神把听筒递给我。
“喂？吉姆？你还好吗？”
“本来可以更好一点，但我打电话不是为了说这些。我想问问你明天是否愿意在葬礼上弹奏管风琴。奶奶每次听你演奏都特别开心。”
这些年来，我在无数人的葬礼上演奏过，甚至连奥斯卡的葬礼我都弹过；但奶奶的？
“吉姆，”我说，“我那么爱奶奶，我真希望能为她做这件事，但我真的没办法。我肯定撑不下来。请代我向你们家人道歉。我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我理解。那……你愿意在葬礼时坐在我旁边吗？这对我来说意义很大。”
我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吉姆，我很愿意给你情感上的支持。但考虑到我们曾经交往了四年，我坐在你身边并不合适。大家都知道我现在已经结婚了，而蒂姆又不能来，我怕会让人误会。希望你理解。”
我知道吉姆很失望。
“嗯，我明白。好吧，那明天见。”他说了声再见，挂断了电话。
我立刻打电话给蒂姆，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的爱透过电话传递过来安慰了我。
“亲爱的，我爱你，我会为你祈祷。”
第二天早上，教堂里坐满了人，让我再次意识到奶奶的一生影响了多少人。我看着家人们排队走进来，在前排坐下。吉姆经过我身边时，我避免直视他，怕一旦四目相对，我仅存的一点镇定就会崩溃。牧师说了许多赞美奶奶的话，但与我所认识的她相比，那些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没有她的人生该多么凄凉！
苏珊的陪伴如同一道暖流，我由衷感谢上帝赐予这份友谊。每当泪水欲涌，她便将手臂环绕我肩头搂住我或握住我的手。
葬礼结束时，家人们在教堂后面排起队接待来宾。想到要向这些曾经把我当作家里未来一员的人逐一问候，我就难以承受。我停下来祷告，求勇气。
“我们从侧门溜出去吧，”苏珊说着，指向教堂的出口。我们穿过停车场走向她的车。我刚关上车门，就听见窗户被轻敲。是吉姆正往里张望。他示意我摇下车窗。
“你们要去墓地吗？”他眼中闪着希望的光芒。
“不行，抱歉，我做不到。”我曾在许多人的墓前毫无障碍地歌唱，但祖母的坟墓例外。我实在无法开口。
“我理解。”他探过身来，“布伦达，明天晚上能请你共进晚餐吗？我真的很想找机会和你谈谈，澄清一些事情。”
当我仰望着吉姆哀求的眼神时，想起丈夫的告诫：“去和他共进晚餐吧。你们都需要了结这段关系。”
我点了点头。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太好了。我会打电话告诉你具体时间。"
“如坐针毡”正好形容我第二天的心情。我一方面想逃走；另一方面又迫切希望能搞清楚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吉姆到苏珊家接我时，气氛很尴尬。路上我们聊起葬礼、那些漂亮的花束、牧师温和的话语、以及出席的人。他甚至把墓园仪式的细节都告诉了我。
他将话题硬撑到抵达餐厅才结束。领位员带我们到一张桌子前，我们坐了下来。
我看着菜单——墨西哥卷饼、辣椒馅卷、蔬菜铁板烧、蜜糖油炸面饼——全是我喜欢的菜。
吉姆冲我一笑。“嗯，我记得你有多喜欢墨西哥菜。”
“好久没吃到像样的辣椒馅卷！自从我们搬离加州之后！你知道在马萨诸塞州想吃到正宗的墨西哥菜有多难吗？”我们都紧张地笑了笑。
当服务员过来点菜时，我们都松了口气。他也顺手把菜单拿走了，那些菜单刚才仿佛还是我们之间的保护屏障。吉姆靠在椅背上。
“那么，跟我说说蒂姆吧。”
“好啊，我有好多想说的。他是一个体贴、充满爱心的人，对我非常好。你知道的，他在……工作。”
我继续说了一阵，一边紧张地吃着玉米片，一边不停地夸赞我丈夫的成就。
“你的女儿们——除了贝琪，你不是还有一个吗？”
“是的，琳达·凯。我还能说什么呢？她们是我生命中的光。两个孩子都是那么的可爱。贝琪十岁了，却像个二十岁的姑娘一样成熟。”
他轻声笑了笑。
“那琳达·凯呢？多么奇迹般的孩子！”
我刚吸一口气，他又问：“那你的父母呢？”
“哦，你知道我父母——他们身上从来不缺故事。爸爸现在在密歇根牧养两个教会，妈妈也在一旁与他一同服事。事实上，爸爸正在准备一系列布道会。”
我再次绘声绘色地描述他们忙碌的生活。我告诉他每个兄弟姐妹住在哪里、在做什么。他又问起我在医院的工作。
“我还在急诊室工作。你知道我多喜欢那里。就在前几天——”
“布伦达，你怎么会认为我不爱贝琪？”
我张大了嘴巴。他真是一针见血！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继续说：
“我那么爱贝琪！她那么可爱、那么甜，而她简直就是你的翻版！除非我的心是石头做的，否则怎么可能不爱她？”
“但是你告诉过我，你不想她叫你‘爸爸’。我感觉你不愿意让她接近你。我以为你不想做她的父亲！”
我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中闪着泪光：“正因为我爱她，我才不让她叫我爸爸。你从未答应嫁给我、让我成为她的父亲。每次我提起这件事，你都回避。”
他的目光深深刺透我：“你是我唯一求婚过的女人。我想和你度过一生。但经历了你经历的一切，我不确定你是否真的会愿意嫁给我，或嫁给任何人。”
我震惊得几乎无法呼吸。
“布伦达，我那么爱贝琪，以至于我不愿她在情感上依恋我，却最后因为你离开我而心碎。所以，在你能够真正承诺之前，我必须与她保持距离……这是为了她好。”
此时我们都哭了，为那许多年毫无意义的痛苦。我们的食物来了，但没人动。我们静静坐着，各自努力平复情绪。是我先开口。
“吉姆，对不起。我本该告诉你我的感受的。我本该信任你，和你沟通我心里的担忧。”
我用手指在水杯外壁凝结的水珠桌面上画着圈：“吉姆，一定还有别的原因让我们没有在一起。我相信上帝为我们的生命安排了不同的道路。”
我告诉他我和蒂姆是如何相遇的，也告诉他上帝如何把我们带到一起。我告诉他我罹患癌症、接受放射治疗后依然奇迹般怀孕的事。“你应该能看到这些事情中都有上帝的安排。”
他沉默片刻，突然俯身越过桌面靠近我：“我告诉你我的信念。我相信我们注定要在一起。我相信无论蒂姆还是其他人，都无法像我这样爱你。而且我相信你嫁给蒂姆的理由是错误的。”
我顿时坐直，准备纠正他，但他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不可能和他分享你曾经与我之间那种爱情。我也知道，作为一个母亲，你愿意为了女儿的未来而牺牲你自己的感情。”
“不，你完全弄错了——”
“我毫不怀疑你是爱蒂姆的。我知道你不会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但他永远无法在你心里占据我所占据的位置！”
“不，吉姆！不是这样的。我全心全意地爱着蒂姆。他是个好丈夫，我们拥有美好的生活。”
他脸上那种封闭的神情告诉我，无论我说什么都是徒劳的。是的，我们早该有一个结束。如果没有，它只会让吉姆这些年在心里虚构出一个永远无法成真的关系。这一点很快就在他下一句话中体现出来——
“无论你说什么都不能让我改变想法。总有一天，当你的孩子们长大，你会回到我身边。我们会重新在一起。我会一直等你，不管多久。”
“吉姆，我想你还是送我回苏珊那里吧。”
我的手微微发抖，我把钱包收好准备离开。
“布伦达，不管多久！”
他说着伸手想握住我的手，我立刻把手抽了回来。
当我们在苏珊家门外道别时，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那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两年后，在佛罗里达州彭萨科拉，有两个喝酒开车的少年迎面撞上了吉姆的车。他当场身亡。
吉姆被安葬在德克萨斯，靠近他的父母。
吉姆对我的看法是错的。我非常享受作为蒂姆妻子的生活，而且我深深地爱着他。他已经成为我最好的朋友。夜晚，我们常常在无话不谈的交谈中入睡。我们会分享女儿们一天的情况，我告诉他我在医院的经历，他也告诉我他工作上的事情。蒂姆爱我，更宠爱他的“小公主们”。
他总是把我们放在第一位。他是一个亲力亲为的父亲。每当我在厨房准备晚餐时，他就在旁边帮孩子们做功课——尤其是数学和科学。我喜欢当两个小女孩的妈妈，也喜欢看她们围着爸爸忙忙碌碌、亲亲热热的样子。这样的基督徒家庭，是我曾经认为永远不可能拥有的。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没有挑战。从小意志坚定的琳达·凯，时刻提醒着我们保持"精神警觉"。有次她调皮捣蛋，我让她回房间反省。我告诉她，要向耶稣认错、求祂赦免她的态度，然后她怒气冲冲地跺着脚上楼。然而几分钟后，她却蹦蹦跳跳地下楼来了。我惊讶地抬起头。
“等等，琳达·凯——”
我话还没说完，她举起像交通警察一样的手，说：“别担心，妈。耶稣和我已经谈过了。”
我差点咳出来，赶紧离开现场，以免让她看到我忍不住的笑。
还有一次，她一天里已经被教训了好几次。那天晚上，我跪在她床边，听她念睡前祷告。
“主耶稣啊，你今天去哪儿了？我今天早上就求你帮助我做个乖女孩啊。那后来怎么回事呢？明天别丢下我，好吗？”
我的持家之道源自牧师妻子母亲的教导。她教我随时在冰箱里准备一道主菜和一道甜点，以便突然来访的客人。也因此，蒂姆可以在任何一个早上从公司打来电话说，他晚上要带几位经理回家吃饭，而我总是准备妥当。
如今蒂姆常说，他能在事业上节节上升，有一部分也归功于我的接待与款待能力。但我认为，这些功劳其实应该算在我妈妈头上。
最让我感到幸福的是，我有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丈夫。他每周都和我一起去教会，并参与教会的事务。当他忙着身为执事和财务委员会主席的职责时，我则担任教会文书、风琴师、钢琴师、社交委员会负责人，以及儿童部门的领导。
我爱我的家庭，也喜欢在教会里积极服事。我以为自己已经为耶稣做了“全部”，然而，心里却总觉得还缺了些什么。现在回头看，我明白那是上帝在预备我做更大的事——超越本地教会范围的事。
当时，我们住在马萨诸塞州的波尔顿，靠近波士顿。女儿们都在读小学。蒂姆是一个视频会议公司的副总裁，需要经常环游世界。除了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职责外，我在一家大公司担任职业健康护士，同时经营一家干花工艺品的小生意——还帮我妹妹一起做基督徒书签的事工。
可是，即便有这些教会工作，以及平日里对朋友和同事的见证，我仍然感觉到缺点什么。当我想到天父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渴望为祂做更多。我开始祷告，求上帝指引。
转折点始于一个安息日的午餐，那天我们在父母在田纳西的新家里。蒂姆和我从波士顿来探访。他们当天的客人是我儿时的朋友——三天使广播网（3ABN）总裁丹尼·希尔顿（Danny Shelton）和他的弟弟汤米。
丹尼分享了许多他在飞机上与人见证的故事。他说，每次他出发去机场前，他都会做一个特别的祷告：“主啊，请为我安排一个坐在我身旁、可以让我分享信仰的人。”
他说：“每一次——毫无例外——神都回应了这个祷告。”
听着他的故事，我的心越来越激动。我以前从未想过要这样做。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不过是在假装自己是一个“不错”的基督徒，满足于在教会和社区中完成一些小小的任务，但其实我还能为上帝做得更多、更多。
汤米和丹尼·希尔顿，以及米切夫长老夫妇与布伦达
某一刻，我的内心仿佛被触动了。我突然明白，自己为主所做的一切远远不够。我开始想，如果我也做同样的祷告，会发生什么？如果我每天早晨都祈祷：“主啊，今天你能特别使用我吗？”又会怎样呢？
在我们漫长的归途车程中，我一直想着丹尼所讲的那些故事，以及他如何帮助许多人更多地认识耶稣。
我真的渴望能够像他那样被主使用。就像他的一切经历都始于祷告一样，我在心里立定心志，要恳求上帝让我成为祂的仆人，不仅在平凡日常中服侍，更愿被上帝以超越寻常的方式使用。
于是，我每天从那个祷告开始。我在洗澡时也会祷告：“主啊，你知道我愿意服侍你。请让我今天能向某个人作见证。以特别的方式使用我，让我成为别人的祝福。”我一天会祷告好几次，但是生活一切如常。
第一周结束时，我开始回想，可是我想不出有什么事情看起来像是丹尼经历过的那种。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上帝还没有使用我？
我延长了祷告的时间。开车时我也祷告：“上帝啊，请让我成为某个人的祝福。”
然而，我依然没有一个可以说“看，这是上帝特别使用我”的故事。两周后，我感到沮丧。我不知道为什么祂没有使用我。
“上帝啊，如果你能以一点点方式——哪怕很小、很小的方式，让我知道你正在使用我，我会非常感激……如果这样祈求太自私了，那我撤回这祈求，也向你道歉。我会努力培养更坚定的信心。”
从那之后，我又回到每天早晨的祷告——求主今天让我成为某人的祝福。
几天后的一天早晨，蒂姆七点左右去上班。我醒来时突然很想做一批饼干。我在储藏室找出最爱的食谱书，摊开在台面上。嗯，好久没做姜饼了。我备齐所有材料烤出一批姜饼，放入烤箱后又翻起食谱书。
燕麦饼干！好几个月没做燕麦饼干了！不知不觉间，我又烤出了燕麦饼干。接着又做了枣条。再次翻阅食谱时，那么多饼干配方都让我垂涎欲滴。黑糖饼干成了下一道挑战。
幸好我的食品储藏室储备充足。我养成了大量烘焙烹饪的习惯，食材总是大批采购。面粉都是五十磅一袋装。朋友们常开玩笑说，若遇灾难定要来我们家避难，因为储藏室里堆满了食物！
我储备的食材足以让我烤一整天。而我确实这么做了。不知不觉间，门开了，我听见丈夫的声音。
“亲爱的，我们要开派对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环顾四周：“饼干？”
我第一次环顾厨房，才惊觉自己竟烤了这么多饼干。厨房里到处都是饼干。桌上有饼干，每一个台面上都有饼干，水槽边的冷却架上有饼干，炉台上有饼干。
我进到储物间，发现每个表面上都摆满了饼干。甚至冷冻柜上、餐桌上、厨房桌上……所有可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堆满了一批又一批的饼干。
看到自己一天的烘焙“成果”，我羞得不得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整整烤了十二个小时的饼干。
不仅丈夫会觉得他娶了个疯女人，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我眼里泛着泪。“呃……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一个又一个表面：“这些饼干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它们冻起来吧。”
等我把饼干全部装袋装好，放进冰箱，整个冷冻柜都被塞满了，再也装不下其它东西。
几周后，一个安息日的早晨，我下楼来到储物间，把所有袋装饼干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储物间的台面上。然后我回到楼上，洗澡、更衣，准备去教会。
那天礼拜非常美好，我们回家吃了安息日午餐。我照旧弹钢琴，丈夫照旧在安息日下午躺在沙发上听。
大约四点半，我去储藏室想从饮水机接杯水，却被柜台上堆积如山的饼干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这是怎么了？我真的要疯了吗？
我完全不记得把饼干从冷冻柜取出来，更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不仅当初烤饼干是愚蠢之举，更蠢的是把它们从冷冻柜取出后竟整日置于台面。
这么多饼干该怎么办？
母亲教导过我：解冻后的食物不可再次冷冻——这显然行不通！“我知道了！”我对着空荡荡的储物间自言自语，“我会把它们送到施粥所处去！”[施粥所是为贫困人免费提供食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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